
“丝路”无疑是当下最热门的词彙之一,与之不可分的是蚕、桑。考古学家夏鼐表示,中国是世界上最早饲养家蚕和织造丝绸的国家,并且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是唯一的这样一个国家。在漫长的岁月演变中,蚕、桑已经超越物质实体层面,被情感化为中国文化裏的重要意象。无论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还是“把酒话桑麻”,都体现了中国人的理想人格情操和生活愿景。
相应地,蚕桑丝织主题的典籍文献、学术研究乃至文艺作品、民间传说可谓汗牛充栋。其中,《中国蚕桑、丝织的产生、发展与西传》是颇值得一读的一本。这本书体量不大,14万字,註释却有400余条,可谓引证翔实。而全书论断清晰、叙事流畅、文字洗练,更令人爱读。作者在后记中说,本书写作始於2001年,撰稿历时十八载,足见用力之勤,考据之严。
技术史:三次高峰
全书共八章,第一章概述蚕与蚕丝;第二章和第三章讲述中国蚕桑丝织的产生发展历程,以及相关技术的创新;从第四章开始,进入到丝绸和技术的中西交流话题,分别介绍了丝绸、养蚕技术以及丝织技术在西方的传播,还特闢专章介绍蚕桑丝织技术在新疆的传播,因为这裏自古以来便是重要丝路中转站。
从阅读的角度,我们不妨把这八章分为两大板块。第一个板块讲的是蚕桑丝织的“技术史”,其内容主要是作者从古籍中鈎沉的种桑、养蚕、缫丝等技术变迁,以及织机、染料等生产工具的变革;第二个板块则是丝绸和相关技术的“传播史”,要言不烦地讲述了蚕桑丝织技术流播四方的过程。可以说,“技术变化”和“文化交流”构成本书经纬线,讲述了一番丝路背后的故事。
作为技术史,本书力求概念明晰。开篇即对“蚕丝”等全书核心概念作了界定,“蚕丝为蚕的丝腺分泌物,本为液体,蚕吐出时接触空气,即凝结为丝。蚕丝的主要成分为丝素和丝胶……”“把蚕茧变成可供纺织的蚕丝,要经历一个释茧为丝的缫丝过程”。读到这裏,你或许会觉得有些枯燥,这不是如看“百度百科”吗?但当你翻过这一部分,进入书中关於中国蚕桑演变史的描述,就会讚叹作者宏观把握历史能力之强与叙述的通达。书中把蚕桑丝织的产生和发展分为九个时期,即远古、商代、周代、两汉、魏晋南北朝、唐宋、元、明清、当代。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分期遵循的乃是蚕桑丝织业内在的演变过程,而不是在既有的朝代或历史分期中填入特定主题的材料,换言之,本书确实力图描述蚕桑丝织之历史而非历史中的蚕桑丝织。
按照这一劃分和逻辑,几千年的蚕桑丝织史呈现出波浪形的发展轨迹,两汉、唐宋、明清则是三次高峰。就像许多重要的发明被归於大人物一样,古代传说也把育蚕织丝归功於嫘祖,这位据说是黄帝元妃的女性。不过,我们今天真正能清晰地了解蚕桑丝织生产情况的历史时期是商代。蚕、丝在商人生活中应该佔据了重要位置,现有的4500个单字的甲骨文中,与“桑”“蚕”“丝”“帛”有关的象形字有260个左右。而从出土的丝织物也可以发现,当时已有较高的丝织技术了。所谓“天下九州”,竟有六州把丝织物作为贡品,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丝绸生产和技术在地域上的普及。
进入周代,蚕桑丝织得到全面发展,出现了临淄、襄邑这样的丝织品生产中心,而《豳风.七月》几乎描述了种桑、养蚕、缫丝、纺织、染色、成衣的全过程。到了汉代,出现了丝织生产的第一个高峰,不仅表现为蚕桑业覆盖地域广、产量大,而且出现了一些精品。如长沙马王堆出土的素纱禅衣,衣长128厘米,袖长190厘米,但重不及一両。到了唐宋时期,蚕桑丝织业不但规模更大,而且出现了不少高质量的产品。而到了明清时期,“中国的蚕桑丝织业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高峰。生产範围、生产规模、生产技术、产品数量、产品质量、外销範围,都超过了前代。”
传播史:折射中华文明之光
如果从传播史的角度来看,本书的特点是注重传播路线和节点的釐定。书中指出,商代末年,中国丝绸由陆路传入埃及,相应地传入沿途的中亚、西亚地区。周代,丝绸传至印度、希腊等地。到了汉代,丝绸西传规模更大,除了张骞开闢的陆上丝绸之路,还经由海上丝绸之路外传。南北朝隋唐时期,蚕桑丝织技术先后西传,但中国依然是国际丝绸市场的重要影响力量。比如,“黄巢起义”期间,国内丝绸生产衰落,丝绸出口也相应锐减,一度陷入停顿,当时的阿拉伯商人为此惊叹“失去货源,特别是失去丝绸”。在宋元明以及清代前期,中国的丝绸出口一直佔据重要位置。“一个欧洲人,如果不是至少有一套东方服装,就会觉得自己不是真正的衣冠齐楚。”到了近代,形势发生逆转。中国遭受的外来欺凌、封建社会内部朽变衰落,以及长期的战争,极大的影响了蚕桑丝织,产量一落千丈。而资本主义国家的蚕桑丝织生产却取得了长足发展,尤其是日本,丝织业为其积累产业资本起到重要作用。
值得一提的是,本书对蚕桑丝织技术从内地传入新疆及其在新疆的发展作了浓墨重彩的描写。汉代设河西四郡,内地移民带来了种桑养蚕技术。书中说,“汉代的屯田吏卒、流落当地的汉代征夫、汉晋末年的内地流民,将蚕桑技术传入新疆”,让我们认识到技术传播的日常化的特点。
玄奘的《大唐西域记》裏记载了在于阗流传的“传丝公主”的故事,类似的记载还见之於《新唐书》。这个故事未必是真实的,但所反映的文化交流却是确凿无疑的。随着蚕桑业的发展,于阗的丝织业也繁荣起来,在唐代就以“善於治丝”著称,宋代,产於此地的“西域锦”已行销中原。由此也可看出新疆与内地在历史上的紧密联繫,近代以后,这种联繫愈发紧密。左宗棠曾为新疆运来江南的几十万棵桑苗,并从湖州招募蚕桑丝织工到新疆进行“技术支援”。1950年代新中国成立后,先后从无锡、苏州调来缫丝女工,在和田(于阗)建立了新疆第一座缫丝厂,又从和田派出维吾尔族姑娘到无锡学习缫丝技术。
一粒小小的蚕茧隐藏着丰富的文化密码。一部丝绸交流史,更是折射出了中华文明走过的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