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二五年末到二○二六年初,一个被称为“牢A”的人走红中文网络,形成了轰动效应,和他有关的热议和关注一直没有消退。由于在中文网络中走红,他也受到国际媒体的关注,如《纽约时报》、《经济学人》都用了相当大的篇幅报道他。最近他从美国回国一事更是引起了各方的关切,又形成了热点。他过往直播的一些“切片”到处流传,现在的直播有极高的关注度。
这位几乎从来没有以真人形象出现的人,以“斯奎奇大王”的名字通过在B站的直播聊天而变成了一个传奇人物,“牢A”的称号也是由于他直播的内容相当特别而常被站方限制而得名。“牢A”的直播讲述的是他在西雅图留学过程中的亲历或听说的人们“看不见”的美国故事。据他所称,他被老师介绍,得到了一份法医助理的工作,这份工作让他能够见证美国底层社会的形形色色。正是这种偶然地和美国社会底层的“相遇”,让他看到了美国社会里那些幽暗的、往往为人们所忽略的一面。他讲述了美国社会里有些孩子在万圣节吃不上饭,也讲述了街头那些倒卧的尸体背后的故事,更讲述了许多人是如何从中产直线下坠到了街头流浪的,讨论了美国让一些人无力负担的医疗体系和房产体系,也谈及了黑帮、毒品等等的社会顽疾。他的直播带有一点东北方言的特色,有点东北说书人的风格,极具表现力。他娓娓道来,绘声绘色,把这些故事讲得活灵活现,让你仿佛置身现场。他的讲述有一种“黑色幽默”的调子,用幽默来中和极度幽暗的故事,让故事能够在直播中讲得下去。他常用一些异常生动的比喻来讲他看到的可怖的状况,如“迪斯科米”或“糖霜苹果”等等,都能让你难以忘怀。他既和他看到的世界稍有间离,又能近距离地观察到触目惊心的事情,当然也有让人们能够共情的关怀和悲悯。这些故事又常常和讲述他个人的生活的情状结合,让人很容易进入那个极度陌生、闻所未闻的世界。
同时,他还善于从这些具体的事例中进行概括,用一个概念就能说明问题。这些概念往往引用自年轻人熟悉的网络游戏等,如现在已经引起了巨大轰动的“斩杀线”的概念,就是用一个游戏术语,生动地描述了美国的中产在一个意外的状况中就可能跌入无底深渊的状况。他创造的许多概念都有吸引力,如“长生种”和“短生种”用来概括美国阶层的鸿沟,指的是美国的富有阶层能够对未来进行规划是由于他们具有长寿的预期,而那些社会边缘或底层,由于短寿的必然就不会有对于未来的长期打算。这些概念现在意外地变成了理解美国社会生活的重要切入点。这些概念不是学术性的,却具有极强的概括力,变成了中文网络世界的流行语。这些概念让他的故事更具有说服力,也能够从具体的见证中昇华到一般性的概括,能够扩展和联想。很多人在网上感慨,说过去看美剧或美国电影的时候,有一些怪异的状况难以理解,看了“牢A”的说法就能豁然开朗,真正能够解释清楚。如美剧或美国电影里常有流浪汉以很高的水准演奏音乐,当年人们的认知是美国人的素质极高,连流浪汉都有很高的音乐素养,现在恍然大悟,了解了其实是有很高音乐素养的人沦落为了“斩杀线”下的无家可归者。现在他的故事确实可以得到许多印证和参照,难以否认它的真实性。一些感受到了“牢A”故事对于美国形象的冲击的人在批评他时,也很难反驳“斩杀线”的存在,只能说这是被利用的宣传等等,足以说明“牢A”确实在中文网络中打开了美国一个难以回避的侧面。
这种讲述确实吸引了中文网络上的年轻人,变成了对美国认知的重要窗口。“牢A”讲述的这些事,他独到的概念所概括的现象,都不是今天才被中国人讲述的。关于美国的贫困现象或社会不公长期以来都有不少讨论和揭示。但此时此刻“牢A”的出现真正让这些事情具体化为了无比真切的感受,让人能够“共情”。“牢A”可以说是真正帮助人们对于美国“祛魅”的人物。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人们常常用美国作为一个最发达的社会的标准,常用美国来反观中国,一些人常常对于美国有一种浪漫的想像,另外许多人即使并不喜欢美国,也会感叹美国的强大。而冷战后美国的独大,更是让美国具有一种光鲜的色泽。如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出现的著名的流行作品《曼哈顿的中国女人》和《北京人在纽约》等,其实也并没有对于美国刻意美化,但或多或少都有把中国的发展中国家的处境和美国的丰裕社会的状况加以比较的因素。当然,也有些被营造出的幻象往往对人们有着深刻的影响,有些对于美国的浪漫说法也还在发挥作用。无论对于美国做什么样的评价,但一个超级大国和丰裕社会的形象则是不可撼动的。虽然这些年中国人对于美国的认知其实有了很多变化,很多人站在中国的立场,对于美国对中国的遏制等有不满和批评,但对于美国内部状况的基本形象的认知其实还是相对稳固的。“牢A”的故事和概括往往突破了普通中国人理解的底线,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些故事和概念当然远非美国的全部,但确实是中国人常常从感性上极度陌生的,他从感性上把这个人们“看不见”的美国放在人们的面前,让人难以回避。中国现在也有巨大的中等收入群体,中国社会当然也有困难的人,但社会和家庭等的关注和支撑都会直观地让人们感受到一种鲜明的对比,也容易产生一种情感上的震惊。没有想到美国会有这一面的真实。原来对于美国这些“看不见”的状况都相对陌生,看到美国这状况就产生了自然而然的对比。真让人对于那个曾经有过相当多的想像的社会有“祛魅”的感觉。这幽灵般的状况一旦从看不见的“盲点”里浮出来,就让人挥之不去。这不是过去很多说法,可以归纳为宣传或刻意渲染,这就是见证到的事实,也让人和自己的生活“比较”。这用宏大的论述来反驳也很困难,就是甘苦冷暖自知的体验。现在一面是一些人在这些状况面前感到失落失语,另一面就是这状况越来越为人所知,也就撕开了许多东西,让更多人有了更多的认识。
“牢A”带着自己的故事出现在中文网络世界中,其实有助于人们更多地理解世界和认知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