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秋时节,我曾去到贵州仁怀,这座赤水河边的小城又称“酒都”,走在大街上,几乎一路都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酒香,在老酒厂里,看到一个个酿酒师傅用木耙翻动酒醅,红褐色的糟料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空气中混合着粮食的甜香与麯药的微苦,一种古老而醇厚的气息令人沉醉。看师傅们的劳作,听他们讲到酒的酿造,要经过若干次丝毫不能马虎的程序,不由联想到两个与此有关联的词:“融合”与“专注”。
毋庸置疑,我们目前正处于一个融合共生的时代,数字化浪潮奔湧,消费需求迭代,任何行业都无法固守一隅、独善其身。一方酒坊,窖藏着岁月的醇香;一滴佳酿,凝结着匠人的专注,也浸润着融合的养分。仔细品味酿酒的每一道繁琐而严谨的古法工序,惊叹体现在其中的深度融合与高度专注,并得到某种启示。
酿酒人懂得,融合与专注的重要,从粮食入仓到酒液出甑,每一个环节都需要酿酒师以极致的专注守护,才能经得住时光的打磨,抵得住浮躁的诱惑,酿造出真正的美酒。选粮环节,酿酒人从来不敢含糊,要做到“望、闻、摸、咬”,颗粒不饱满的、有异味的、手感发潮的、咬着生硬的,都要一一剔除,哪怕只是百里挑一,也要保证原料的纯粹。浸泡粮食时,要时刻关注水温与时间,水温过高则粮食易烂,过低则难以浸透;时间过长则营养流失,过短则淀粉难以转化。蒸粮时,火候的掌控更是关键,先用旺火猛攻,让粮食快速熟透,再用文火慢蒸,让水汽充分渗透,直至粮粒外软内硬、表里如一。这看似简单的蒸製,需要匠人守在蒸甑旁,文火慢蒸,精准把控多次蒸煮的火候,通过观察汽色、聆听声响、触摸温度,精准判断粮食经过蒸煮后的程度。
各行各业的创业者如同酿酒匠人,需吸纳融合不同领域的知识与经验,学技术的要了解市场逻辑,做管理的要知道基层疾苦,搞研发的要研究用户需求,正如红高粱与泉水的融合,取长补短,让事业的根基在融合中得以稳固。酿酒必须把握好每一个程序的关键点,每一项事业的关键点也都容不得半点马虎,程序员调试代码时,需专注于每一个字符的逻辑,才能避免系统崩溃的风险;设计师打磨作品时,要沉浸于每一处细节的美感,方能让产品打动人心。而专注,正是事业攻坚时的定力,科研工作者如选粮般筛选数据,对每一组实验结果“吹毛求疵”,才能在无数次失败后找到真理的线索;工程技术人员如蒸粮般打磨技艺,在火候与时间的把控中精益求精,方能让“中国制造”走向世界。
蒸馏取酒,更是融合与专注的完美交汇。酒醅入甑后,蒸汽升腾,将酒醅中的酒精与风味物质带出,经冷凝管冷却后,便酿成了酒液。取酒时,匠人需以凝神定气的专注,根据酒液的流速、酒花的形态、酒度的变化,精准划分酒头、酒身与酒尾。酒头辛辣,杂味较重,需果断舍弃;酒身清澈透明,香气浓郁,口感醇厚,是酒中的精华;酒尾酒度较低,口感寡淡,需适量摘取与酒身调和。这“掐头去尾、取中间精华”的过程,要看酒花的大小、疏密、持续时间,酒液的色泽、香气和口感,如此这般取出的酒液,还需根据不同轮次、不同窖池的风味特点,进行勾调融合。
融合与专注,在这一系列的奇妙变化中得以诠释。
勾调绝非简单的混合,优秀的匠人会依据多年的经验,将不同风味的酒液按自己所把握的心领神会的比例,加以调配,让香气相互弥合,口感叠加,最终形成风格统一、风味独特的成品酒。这一刻,出神入化的融合凝结于酒中,粮食的甘甜、麯药的醇香、水的清冽、时光的厚重,在酒液中彼此交融,成就一杯醇厚绵长的佳酿。
酒的陈酿环节,仍需专注的力量。新酿的酒液辛辣凛冽,需在陶罎中静静陈放,历经岁月的沉淀与转化,才能变得绵柔醇厚。原酒被盛入一个个兵阵般的陶罎,置于阴凉通风的酒窖,保持适宜的温度和湿度。罎口用的是桑皮纸和蜂蜡密封,防止酒液挥发与氧化,一瓶好酒,往往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陈酿,在漫长的时光中,酒液中的有害物质逐渐挥发,风味物质相互融合,口感悄然变得绵柔、协调、醇厚。
这份等待,需耐得住寂寞。
世界上所有的成功都来之不易,每一个有所进取的人都需要经过一番“陈酿”,才能在专注中获得更深的融合与绽放。写作者需耐得住寂寞,在生活中不断体验开掘,在辛勤的写作中不厌其烦地推敲打磨,才能写出被读者接受的好作品。企业家需抵御短期利益的诱惑,专注于长期战略的布局,方能让企业站稳脚跟,不断发展。凡此种种,如陶罎中的酒液,看似平静,实则会悄然蜕变,要相信所有的过往都会成为“陈酿”,积累的经验和挫折会在时光中转化为智慧,而不经陈酿的捷径,酿出的酒则会失去灵魂。
人生百业,似乎也都离不了融百家之长,同时守一心之专,方能酿出属于自己的精彩。当下的时代,新技术如雨后春笋,新潮流如浪潮般席卷,新需求如星火般汇聚,各行各业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机遇与挑战。喧嚣与浮躁,常常让人迷失路径,或急于求成,盲目跟风,希望一蹴而就的成功;或贪多求全,故步自封,思维陈旧,则都难以在时代的浪潮中站稳脚跟,更难以实现长远发展。观酿酒的融合与专注,就在于这两者之间,需找到一份恰到好处的平衡。
融合是接纳与包容,是博采众长、兼收并蓄,整合多样的资源,在与他人、与时代的交融中拓展格局;专注是心无旁骛、精益求精,需抵御外界的干扰、坚守内心的目标,在日复一日的深耕中突破自我。没有融合的专注,如闭门造车,难免陷入眼界狭隘的困境;没有专注的融合,则如无源之水,终将流于表面的浮躁。唯有将融合与专注有机结合,才能如酿酒般,在数次蒸煮中升腾,在长久的陈酿中日渐温厚,最终让事业在时光的磨砺中,酿成馥郁琼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