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不喜欢冬天的。不是因为现在正忍受刺骨寒风,我才这样说。酷暑难耐的夏天,我也这么说。
小时候生活在南方,每到冬天总会被冻疮反复纠缠。寒风一吹,长冻疮处像被细针密密扎着;可一旦进入温暖的环境,又奇痒无比,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手上啃咬。有年冬天,我的大拇指冻疮溃烂化脓,恰逢要去喝喜酒,母亲特意嘱咐我贴上创可贴,免得影响旁人食欲。还好,我的冻疮只长在手上,最可怕的是脸上长冻疮,面部红肿溃烂,模样吓人。
我的母亲、外婆都长冻疮,她们的手比我更恐怖。尤其是外婆,她的手一到冬天像红肿粗裂的烂馒头。我母亲说,回忆起冬天,常会想到我还在襁褓的日子。那时没有尿不湿,只能用尿布,冬天要在结冰的河里洗尿布,冰冷刺骨。洗完后,奶奶再用铜火炉把尿布烘干,给我用。
可母亲说,她并不讨厌冬天,反而觉得冬天是有趣的。一到冬天,上下学的必经之路都可以变成游乐场。乡间土路的泥泞水坑结了冰,母亲和小伙伴们踮着脚一个个踩过去,听着“咔嚓”的破冰声,溅起细碎的冰渣,就觉得快乐无边。“河里也会结冰,我们就一路朝冰面扔石头,比赛谁扔得远。”母亲说,那时都穿布鞋,每次玩到整双鞋湿透,回家免不了一顿臭骂,然后她的奶奶或外婆也会用铜火炉把鞋子烘干。冬天的课间也是热闹欢快的。“大家齐刷刷靠墙站成一排,然后使劲往中间挤,被挤出去的人就要排到队伍的两侧,然后其他人就会笑得前仰后合。”我当时听完,实在无法理解这一活动的乐趣。直到读林海音的散文集《北平漫笔》,居然发现她在北平的童年也玩过类似游戏,叫“挤老米”。“男孩子便成群地湧到有太阳照着的墙边去‘挤老米’,嘴里大声喊着:挤呀!挤呀!挤老米呀!”
冬天是寒冷的,但母亲记忆中的食物格外温暖。母亲说,冬天大家喜欢围坐在柴火灶旁,一边取暖一边聊天。等正餐烧罢,灶膛里留下通红的炭火时,就从罎子里捞几条年糕扔进去。起初还有些发硬的年糕慢慢开始鼓起来,接着表皮微焦开裂,内里变得柔软,掰开后米香四溢。哦,还有煨橘子。橘皮被火燎得黑乎乎,剥开后,金黄的橘肉腾起热气,轻咬一口,多汁香甜。
做年糕也是冬天的要紧事,家家户户都会背上大米去年糕加工坊。一颗颗小米粒从机器里出来,就变成了软糯温热的年糕条,散发着粮食好闻的味道。每户人家都有一个桶,加水后用来储存年糕。有一次给内蒙古朋友看水里泡年糕的照片,她惊异地问我:“你们这是在‘养蛊’吗?”惹得我笑了半天。
高中毕业后,我离开了南方的家,再没长过冻疮。只有略显粗大的指关节和变深的肤色,记录着那些个冬天。母亲并没有离开家,后来也不长冻疮了,她说大概是日子变好了吧。
然而北方的冬天同样不好过。无边的寒冷和漫长的黑夜,像无形的枷锁,把人困在狭小闷热的室内。多数时候,我们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急急忙忙地路过冬天的世界。有一年冬天去深圳,满眼绿意,顿感心旷神怡,步伐都慢了下来。向当地人吐露羨慕之情后,对方竟然表示非常喜欢北方的冬天,让我大为震惊。她说,虽然北方的冬天是光秃秃的,要等到春天才萌发绿意,但四季的流转是清晰可感的。不像深圳,虽然一年四季红花绿意不停歇,但少了些变化。前些天,北京的初雪如期而至。在不确定的时代,这样确定的初雪显得无比珍贵。一下雪,就感觉可以原谅冬天了,一句冬天的坏话都想不出来了。
初冬,我去看了丰子恺的展,最喜欢《冬日可爱》这幅画。画中爷孙俩并排而坐,穿长袄、戴帽子,手揣在衣袖里,沐浴着阳光,漾着浅浅笑意。我想起乡下爷爷奶奶的老屋,门外摆着几把竹椅。记忆里已没有寒风,只有屋外暖阳。爷爷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奶奶坐在一旁织毛衣。
后来才知道“冬日可爱”是一个成语,出自《左传.文公七年》。好吧,我现在也很难说,冬日不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