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旧历的年,于故乡和故乡的人都是极其重大的。
时进冬月,许多人家开始置办孩子们的新衣新鞋,加工晾晒包汤圆的糯米粉。
我的母亲则在秋天就为家人做好了新鞋,她亲手纳的千层底、絮的新棉花,白洋布的里子、灯芯绒的面子。
到了腊月,各家忙年的序幕正式拉开,购买蒸馒头的面粉、熬油和做汤圆馅的猪板油、炸得膨隆嘣脆的猪肉皮、裹着稻壳的松花蛋、颗粒饱满的芝麻花生葵花籽,还有需添换的锅碗杯盏及零碎……
到了腊月二十,忙年变得密锣紧鼓,镇上的买卖也多起来,街道两边的店舖将生意一直摆到门外,到处人头攒动。乡里人推着猪牛羊肉,拎着菜干、禽蛋、鸡鸭鹅鱼,赶早卖了,再买年货。扛着扫尘用的两米多长、竿顶紮着染成红黄绿三色鸡毛掸子的,挑着吹糖人担子的,都从街心穿过。街上的烧饼店不再打烧饼,开始代客加工馒头(包子)。
蒸馒头是忙年的头等大事,左邻右舍一家赛着一家变着花样做包馅:桂花、橘皮拌豆沙的,胡萝卜拌肉丁的,马齿苋乾肉丁的,咸菜(醃青菜)肉丁的,大白菜肉丁的,红萝卜肉丁的,纯肉的,蟹黄的……去烧饼店加工那天,全家出动,抬着发好的麵、端着大盆小盆的馅,浩浩荡荡挺进烧饼店。烧饼店里热气袅袅,主家和师傅忙得不亦乐乎,店门口搁起的柴帘上,晾着刚出笼的白白胖胖透暄的大馒头,远远望去白花花的一片。
第二件大事是炸肉圆、炸鱼圆,以猪后座炸肉圆为上等、大青鱼炸鱼圆为最好,鱼糊肉糊都得手工刀錾,炸成的鱼圆玉色清绿、肉圆焦黄滚圆,炸时满屋三间油香绕梁。
扫尘须在腊月二十四送灶日前。
炒芝麻、炒花生、炒葵花籽都是忙里偷空,炒好的芝麻研碎拌上糖、白腻的猪板油切丁拌上糖,瓶装待以包汤圆。
到了腊月二十八,街上是摩肩接踵、琳琅满目,各式吃物的香味在风里飘着,半截街摆满了彤红夺目的春联和栩栩如生的年画,还有刀刻纸剪的“挂廊”,煞是喜庆,大多数人家已将大糕、馃子、糖果、鞭炮、春联、年画和所需各物一应办好。穿透大街小巷的凛冽寒风颳到人们脸上竟有点春天要来的暖意。
除夕中午的团圆饭,是全年最为丰盛的。母亲一早就起来忙碌,七碗八碟摆满了桌,还为父亲温上一壶陈年佳酿。
午饭后,父亲带着我们贴春联,挂年画,家里家外猛地焕然一新。
晚上祭过祖,父亲开始包汤圆,圆的芝麻馅,椭圆的猪油馅。母亲把新衣放到各人枕边,我带着迎接新年的憧憬睡去。
大概从子夜开始,外面便零星地响起了爆竹声,渐渐浓密起来,到了五更,已是此起彼伏,蒙胧中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火药味,“啪啪啪”的连环鞭夹杂着“嗵─嗵─嗵”的大炮仗。在父亲燃放的响亮的开门鞭的猛烈声和强烈的火药味中,一睁眼,父亲已立于床前,笑咪咪地举着两片大糕,说:“过年了,要知道说吉庆话。”说着就把大糕塞进我的嘴里。在他转身的刹那,我伸手去摸枕头下,那里有盼了一年的用四方红纸包着的压岁钱。
大年初一的早上,母亲是要睡元宝觉的,这是她一年中唯一晚起的一天。父亲将煮好的汤圆盛起来,一人几个是分配好的,除留给母亲的,须另外盛四个起来,放在桌上,意味年年有余、事事如意。看着碗里漂在桂花间的白胖胖的汤圆,父亲叮嘱道:“吃猪油的先咬一小口,把里面的热气出出,以免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