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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谈(北京篇)/春天的脚步\云 德

2026-03-03 06:02:44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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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梅枝头,春信暗度;细草雪底,天机微吐。

腊月里最后几天,是一年中最冷的时段。可就在这冷得最邪乎的当口,地下已经开始回暖。蹲在向阳的墙根儿下,扒开枯草覆盖的冻得硬邦邦的土皮,能看见白生生的、嫩得掐得出水的根鬚。这是何时所生,没人知道。雪还压着,风还刀割似的,它们已悄悄地在黑地里往上拱。万物生长属绝妙的自然现象,这事急不得,就算扒开再大的面积,多晒会儿太阳,那根鬚照样不会长得更快。它们有自己的章程,该拱的时候拱,该歇的时候歇,一点不乱。

背阴的地方雪还没化,但已经不是年前的样子了。原先蓬松松、干爽爽的雪,表面已变得瓷实了些,结了一层亮晶晶的冰壳,然底下却是蜂窝似的空洞。有水滴从檐口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雪壳上,留下一串的小坑。尽管天依旧冷着,那水滴凉得扎手,但已冻不住水流,不会再凝成冰锥。雪到了该化的时候,你想留也留不住。

护城河里的冰更耐人寻味。路过时,能听见冰下咕噜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隔几天再看,冰面已裂出一道道细纹,纵横交错,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它不是人踩的,是自己裂的,上辈人管这叫“冰开口”。冰一开口,春就不远了。拿石块砸下去,“噗”的一下就砸出一汪水来。冰还在,可它的心已经糠了。这时候上去滑冰肯定不成,因为看着冰厚,但筋骨没了;当然更不可能划船,因为水面还冻着,船下不去。这当口,不早不晚,正卡在冬与春的接缝里,任谁也使不上劲儿。

类似的景象,年年如此。不管世间的热闹冷清,也不管城头的王旗变幻,该来的总会来,但一定是在它该来的时候,这事着急没用。

由此联想到《史记》里一段历史往事。文景之治的年代,天下富足到太仓里的粟米多得流到仓外发霉;国库里的铜钱成千上万,串钱的绳子都烂了,数都没法数。可到了汉武帝晚年,四处征战,穷兵黩武,弄得“海内虚耗,户口减半”。有人说是皇帝不好,有人说是大臣奸猾,可司马迁仅在《平准书》里淡淡地写了一笔:“物盛而衰,固其变也。”

就这八个字,道尽了天机。盛的时候,你想让它慢些衰,它偏要衰;衰的时候,你想让它快些盛,它偏不肯盛。急不得,也迟不得。

盛极必衰、否极泰来,不就是天地间那个看不见的律令吗?三十年前,家门口胡同有处热闹地界儿,后来一下子寂静了,墙皮一块块往下掉,窗户黑洞洞的;再后来又有年轻人迁入,开设了咖啡馆和创意园。胡同还是那条胡同,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风水轮流转。可无论人怎么折腾,春天照旧在那个固定的日子踩着点儿回来。你来早了,它不在;来晚了,它已经过去了。

前不久立春,坊间传说立春那一刻鸡蛋能够竖起来,因为天地之气在这一瞬交合,万物有了新的平衡。竖鸡蛋真假没试过,但我倒是信这理儿。阳气从地下上拱,阴气从地面后撤,拉锯似地较着劲,没哪个有本事能阻止。如同一场拔河赛,谁多一分,谁少一分,平衡瞬间被打破。

立春一过,院里前几天还光秃秃的老榆树,枝条顶端已鼓出一串串紫红色的小苞,紧绷绷的,憋着一股随时准备爆发的力气。不日转头再瞧,那些藏着汹涌春天的坚硬外壳,仿佛已经松开了一丝缝隙,正等着一个谁都知晓、却谁也无法预料的时辰,“啪”一声将生命炸裂开来。这恰似人的一生,总有个充满希望的等待过程,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人,等一个结果。年少时,总觉得前方会有万般气象候着,等得心急火燎,恨不得把时辰掰碎了,挤出所有可能的滋味来。到后来才渐渐明白,那等的本身,或许就是滋味。等空了枝头,等白了鬓角,等硬了膝盖,等软了心肠。等来了,算一份圆满;等不来,那长长短短的盼望本身也在心中刻下年轮,成了生命沉甸甸的质地。就像这老榆树,为等一个春天,等得枝干嶙峋、皮糙色黯,然,唯这等待中积蓄的力量,才是此刻芽苞里那一触即发的鲜润而饱满的春意!

这或许就叫“天行有常”。常者,度也。不快不慢,不早不晚,不增不减,就是这么个节奏。

悟透了其中的堂奥,人可能就少了许多的纠结与烦恼。当年范仲淹挥笔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后世争相夸他境界高。可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作《岳阳楼记》时的处境,新政失败,遭贬出京,换成别人肯定牢骚满腹,可他却能对着滕子京寄来的《洞庭晚秋图》,心平气和地说出一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道理。为什么?因为他看懂了那个世间的“轮子”,个人的进退,朝堂的兴衰,跟洞庭湖的潮涨潮落一样自然,不过就是天地节律在人间投下的影子。大潮不会因为你想看就涨得快些,也不会因为你要赶路就落得慢些,它自有它的时辰。

潮落了,还会再涨;人走了,未必不再来。即便不再来,天地照样运行,春天照样发芽,在它该来的时候,用它的节奏,不慌不忙地展开。

夜深人静之际,万籁俱寂。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把耳朵贴上去,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嘎巴嘎巴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拗断枯枝。那是冻了一冬的土地,在夜里舒展身躯;是憋闷了一季的生机,终于找到了一丝透气的空间。风依旧凉,但那凉里已经裹着一丝潮润润的说不上来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发酵、在酝酿。那气息似有若无,你使劲闻也闻不清,不经意间又会钻进你鼻孔里,它懂欲速不达的道理。

北京西单的电报大楼早已没了多少发报职能,但报时的钟声仍准时响起。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悠扬地敲在人的心坎上,也敲在那看不见的节律上。相信伴着这节律的运转,河里的冰、地上的雪或许又融化了一层,地底下那白生生的根鬚又往前拱了半寸,老榆树的芽苞又向外鼓了一圈,宇宙间那亙古不变的轮子,正载着这一切,稳健地缓步迈入新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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