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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谈(澳门篇)/第二次启蒙:从“独白”走向“对白”的时代\吴志良

2026-03-10 06:02:55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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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世界,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国际秩序震荡。特朗普两次执政所释放的反建制能量,特别是近期美国对委内瑞拉和伊朗的军事行动,令美国对外政策急剧转向,也令战后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机制形同虚设。世界动荡不安,俄乌冲突延宕,英国脱欧余波未平,欧洲大陆弥漫着一股诡异而焦虑的气息。曾经自信满满的西方,如今陷入了制度性疲惫:经济全球化带来的分配正义悬而未决,技术革命与人伦边界纠缠不清,移民潮与文化认同激烈冲撞,而那张曾被视为普世答案的“民主vs.威权”简图,早已无法覆盖现实的全部灰度。

正是在这样的困顿之中,欧洲思想界开始了一场沉默却深刻的转向。越来越多的政治家和思想家意识到,西方现代性所依托的那套哲学预设──理性至高无上、个体绝对自主、主客二元对立──或许并非终点,而只是人类文明漫长征程中的一段。他们开始带着真正的好奇,重读中国的经典,重审中国的实践,并追问一个根本问题:如果第一次启蒙是西方的独白,那么第二次启蒙能否成为文明间的对白?

这个追问并非凭空而来。当代西方哲学内部正在经历一场“过程转向”或“关系转向”——由实体─机械思维向过程─关系思维迁移。这与两千年前《易经》“生生之谓易”的洞见遥相呼应。哈佛大学的詹姆斯.汉金斯教授在对比文艺复兴人文主义与儒家传统时发现,双方都曾深刻关注“有德者治天下”的命题,只是西方在十七世纪后逐渐转向宪制、权利与契约,将“扬善”搁置,专注“惩恶”;而中国则通过科举制度,将贤能政治延续成一种可操作的制度实践。汉金斯的追问是:西方是否在告别美德政治的道路上走得太远,以至于遗忘了政治本应具备的教化和引领功能?

这并非主张西方“全盘中化”,正如我们当年反对“全盘西化”。任何健康的文明都会从自身传统中寻找更新资源──托克维尔晚年对民主的深深忧虑,恰恰源于他从古代贵族传统中汲取了一种抵抗平庸的精神力量。北京大学段德敏教授出版的英文专著《东西方之间的托克维尔》,揭示了这位法国思想家如何以“前现代”的眼光审视“现代”,从而获得一种奇妙的“后现代”穿透力。托克维尔不相信抽象人权宣言能自动带来自由,他更关心人心秩序如何养成,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感通如何维系──这与儒家“礼乐教化”的思路构成了跨时空的对话。

这正是第二次启蒙的核心特征:它不再迷信单一文明的万能药方,不再以“普世”之名行“独断”之实。旅美学者王治河将第一次启蒙的症结概括为“对自然的帝国主义态度、对他者的种族主义立场、对传统的虚无主义姿态、对争斗的高度迷恋”。这些批评并非否定启蒙──人类从神权、专制、蒙昧中挣脱,个体尊严与理性自觉的觉醒,永远是文明的瑰宝。问题在于,第一次启蒙在“解构”之后未能完成足够包容的“重构”,它的自由观是单向度的,它的理性观是工具化的,它的进步观是排斥传统的。

于是我们看到,西方的后学思潮解构了宏大叙事,却难以重建共同体认同;全球资本消解了国家边界,却无力阻止社会原子化;社交网络赋予了每个人发声的权利,却让公共对话沦为情绪对撞。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在涉及自身利益时依然可以绕开宪章,国际法在强权政治面前经常形同虚设──这不是某个国家的“犯规”,而是整个战后秩序所依赖的哲学基础正在风化。

在这个意义上,第二次启蒙不是东方向西方的“传道”,也不是西方对东方的“施舍”,而是人类文明在面临生态危机、精神危机、治理危机三重夹击下的集体自我救赎。它的核心理念是“生态意识”──不仅将自然视为相互关联的生命网络,也将不同文明看作彼此依存的有机整体。它的核心价值观是“尊重他者”──不是容忍,不是宽容,而是真正承认差异具有内在价值。它的哲学基础是“有机过程思维”──世界不是由孤立实体拼成,而是在关系中生成、在过程中展开。

这恰恰是中国文化能够贡献给当代世界的资源。儒家讲“万物一体”,道家讲“道法自然”,中国古典智慧从未走向西方那种极致的“人类中心主义”与“主客二分”。更重要的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实践──那种在保持政治秩序连续性的前提下推进经济转型、在融入全球市场的同时守护社会纽带、在追求效率的过程中兼顾分配正义──本身就在提供一种不同于第一次启蒙范式的可能性。

今天的西方思想界正在以惊人的谦逊重新发现中国。美国哲学家南乐山将儒家视为“活的传统”,主张以“礼”的符号实践应对全球多元文化的冲突,以“和谐”“变化”“有无”等范畴重构形而上学,与现代科学形成互补。德国学者蒂德曼则在《后启蒙社会》中直言,西方正在失去对普遍伦理的捍卫能力,正在退回“标准化的威权模式”。这些声音并不占据西方舆论的主流,但它们正在学院深处、在思想家的书房里悄然生长。

历史从不重复,但往往押韵。十八世纪,伏尔泰、魁奈从《论语》中读到理性与人道,借中国这面镜子照出旧制度的蒙昧;二十一世纪,西方再次将目光投向东方,这次不是为了寻找攻讦自身的武器,而是为了学习如何与差异共存,如何在多元中重建秩序,如何在技术狂飙的时代安顿人心。

第一次启蒙是欧洲的“壮丽日出”,它照亮了个体,却留下了孤独。第二次启蒙应是一场“和而不同”的文明合奏──不是谁的胜利,而是所有文化的共同创作。中国没有兴趣输出“模式”,但愿意分享经验;无意主导新秩序,但渴望参与新规则的对话。在这个以“脱钩”为时髦的时代,或许真正的勇敢是选择“挂钩”;在这个以对抗为本能的世界,最大的智慧或许是学习共生。

当西方思想家重读《中庸》里的“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他们或许会意识到:一种能够同时容纳秩序与活力、个体与共同体、人类与自然的文明想像,并非乌托邦。它曾在历史中存在,并正在现实中生长。

第二次启蒙的大门已经打开。门里没有传教士,只有对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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