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网

大公报电子版
首页 > 艺文 > 大公园 > 正文

七日谈(北京篇)/规则的坚守与变通\云 德

2026-03-11 06:02:50大公报
字号
放大
标准
分享

世间规则,犹如江河之堤。无堤,则洪水氾滥,苍生为鱼;而堤固,若不顾水势与流向,也会水流倒灌,或通道壅塞。人类亦如是,既需规则框定方圆,又需变通以应万变。而今,某大国总统将国际规则视作儿戏,朝令夕改、一日三变,世人也见识了权力对秩序的傲慢践踏。故而,正确的守规实则是如何在敬畏与权衡之间,寻找那条通往正义与温度的幽微路径。

守规之要,在于敬畏。规则不是勒马束繮的绳索,而是制度文明的基石。公元前三九九年的雅典,一场审判将规则的意义推向极致。苏格拉底因“不敬神”而被判死刑,弟子们周密安排他越狱逃生。面对生的希望,他却断然拒绝。苏格拉底问弟子:越狱之后,难道会有一个不讲法律、可以由人随意进出的城邦吗?在他看来,城邦法律必须遵从,一旦法律被践踏一次,便可能被践踏千百次;如果每个人都凭一己好恶选择是否守法,雅典的民主与正义便再无根基。于是,他平静地饮下毒酒,用生命守护了法律的尊严。两千年后的当下,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同样以六比三的投票结果,裁定特朗普政府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征收大规模关税属于“越权”。大法官们在判决书中强调:征税权是美国“整个国家结构赖以建立的一项伟大权力”,岂容行政分支以一纸行政令随意扩张?两位由特朗普亲自提名的大法官亦加入多数意见。这份判决,是对权力任性的一记棒喝,表明无论多么显赫的特权,都必须在规则面前保持应有敬畏。规则或许不是最好的制度,但目下仍是“人类所能发明的最好制度”,离开它,社会肯定退回凭“出身、关系、金钱和权力”说话的丛林时代。

然而,守规绝非拘泥于个别信条。若将一切规则都奉若神明,不容丝毫变通,那么,规则就可能从秩序的守护者异化为正义的阻碍者。历史不乏鲜活的经验教训。公元一六二六年,一支由二十一艘帆船组成的荷兰舰队驶入萨拉曼湾,面对的是西班牙三十一艘战舰。按照当时海战规则,双方应排成战列线依次对轰。但荷兰指挥官没有墨守成规,他敏锐地发现风向有利,果断下令全线出击,打乱了西班牙舰队的阵型,最终以少胜多。这场胜利不仅为荷兰赢得了海上贸易的主动权,也让后世明白了一个浅显道理:规则是为胜利服务的,而非胜利服从规则。相反,春秋时期宋襄公的悲剧,至今读来仍令人扼腕。泓水之战,宋军占据有利地形,楚军半渡之际正是一举破敌的良机,可宋襄公却以“不击半渡”的陈规为由,拒绝出击;楚军渡河后阵脚未稳,他仍坚持“不鼓不成列”,要等敌军列好阵势再交锋。结果宋军大败,襄公伤股次年亡故,终令霸业成空。事实上,处在春秋乱世,宋襄公理应不该抱着过时的战规不放。所以,真正的守规,不是匍匐于条文之下的奴仆,亦非凌驾于规则之上的霸主,而是在敬畏中洞察,在权变中成全。前些年,美国联合航空超额订票在先,却又死守公司陈规,公然强行拖曳已购票的亚裔乘客下机,引发全球舆情,酿成公关灾难,其CEO事后不得不承认:我们的规定违反了我们的价值,我们的程序阻碍了我们去做正确的事。可见,不懂变通的守规,有时比违规还可怕。

那么,如何才能在敬畏中不失灵活,在变通中又不逾底线呢?答案或许在于:守其精神,而非拘其形迹。规则制定之初,总有其理想中的目标。当特殊情境出现的时候,严格遵守条文可能有悖规则的宗旨,那么,智慧的变通便是对规则更高层次的遵循。一七六五年的一个夏夜,维也纳歌剧院即将上演莫扎特的歌剧。乐谱上有一个高音C的华彩段落,难度极大,当时的首席小号手试了多次都无法完美呈现。按照乐团照谱演奏的铁律,他要么硬着头皮上,要么被替换。但指挥格鲁克没这么做。他走到乐谱架前,提笔在那个高音C上加了一个休止符,然后对小号手说:音乐的灵魂是表达情感,而不是制造灾难。今晚要让音乐为观众而活。最终演出大获成功。事后有人指责他篡改莫扎特原谱,格鲁克这样回复:如果莫扎特在这里,他会希望我们为了音乐的完美而稍作调整,还是为了死守规则而毁掉整场演出?答案当然不言自明。同样,在自然纪录片拍摄中也有“永不干涉”的原则。然而,当某南极拍摄组亲眼目睹数十只帝企鹅被困冰坑、濒临死亡时,却选择了用铲子挖阶梯,帮企鹅脱困。这一干涉看似违背了原则,实则遵循了更高的人文精神与生命关怀。中国古代兵家讲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正是要给执行者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预留更多灵活处置的空间,这才是对最终战略目标的真正负责。可见,守规不等于死守。若只见规则之“形”,而不见规则之“神”,则规矩反成桎梏。当然,变通也不是无原则的圆滑世故,而是在洞悉规则本意之后,在特殊情境下作出的合乎情理的选择。

由此观之,良性的守规,说到底也是一门平衡的艺术。它既要求公众心怀敬畏,将规则视为不可轻易逾越的雷池,守住社会运行的底线与秩序;同时也需要人们心存智慧,以动态眼光看待规则本身的生长与进化,在具体情境中准确把握规则的精髓,以合乎情理的方式实现规则制定的初衷。面对特朗普式的翻云覆雨,人们要高擎法治的旗帜;面对宋襄公式的刻舟求剑,社会要呼唤人性的温度。唯有如此,才能让规则既保有“必要的硬度”,又具备“适应的柔性”,才能让规则从外在的强制内化为自觉的行为,进而引导个人与社会在健康的公共规范中行稳致远。

点击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