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罗马人称希罗多德为“历史之父”,但《历史》的可贵,不只因为它早,也不只因为它记下波希战争,而是因为它写出了人类行为的宽度。读希罗多德,常会觉得书中人物离我们很近:他们会骄傲,会失态,会精明算计,也会在关键时刻忽然愚蠢。这种复杂,使《历史》不只是一部历史书,也像一部观察人性的书。
希罗多德很懂得写人。他会写帝王征伐,也会写宴会上的荒唐。书中有个著名人物希波克勒德斯,本来将要缔结一场十分有利的婚姻,却在订婚宴上喝得太多,跳起放肆的舞,结果把婚事毁掉。准岳父气得说,“你把自己的幸福跳掉了”,而希波克勒德斯却一脸不在乎。每个世代都有这种角色:把失控当潇洒,把轻率当真性情,把后果丢给明天。
希罗多德从不把这些插曲当成无关紧要的笑话。若说《历史》里有一条更深的线索,那就是:在不能预判的历史里,人究竟怎样才算幸福。
这个问题,在梭伦与克罗伊索斯的故事里最清楚。梭伦是雅典著名的智者,远游时来到吕底亚,见到富有无比的国王克罗伊索斯。克罗伊索斯向前者炫耀自己的财富,以为权势、金银与显赫就是幸福,而梭伦却提出一个看法:人在死前,不能轻易说自己幸福。
在梭伦看来,命运多变,今日圆满,明日可能翻覆,只有当一生走完,才能稍微看清一个人的幸福。后来,克罗伊索斯果然从高处跌落,在受辱之际,才想起梭伦这番话。
希罗多德借这故事告诉读者,我们太容易用一时的成功判断人生,也太容易用一时的失败判断别人。希罗多德相信,人应该努力活得正直、体面、值得尊敬,但也知道人生的成败不全由德性决定。有人败在缺点,有人败在时运。若不承认这一点,我们对别人的命运就会太苛刻,对自己的顺境也会太自满。
所以,《历史》不只是记载往事的书。它教人对命运保持谦逊,对成功少一点得意,对失败多一点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