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精神档案”的《会饮记》\尼三
《会饮记》是李敬泽的新书。书的题目十分诱人,
了解西方思想史的会想起柏拉图的《会饮篇》,
不了解的,没準儿会想到聚众喝酒。
在“跋”中李敬泽也说:“何为‘会饮’。字面上说,
会饮就是聚会而饮,可饮茶可饮酒可饮水,
也可以如梁任公般‘饮冰’。
实际上,‘会饮’出於柏拉图对话《会饮篇》,
说的是苏格拉底和一帮雅典大爷喝了酒泡了澡,
谈天说地,探讨人生和真理。”
而收入这书裏的文章曾刊载於《十月》李敬泽专栏,栏名就叫“会饮”。
客观地讲,《会饮记》不是一本好读的书,或者说,它需要阅读者有知识“底子”和精神準备。与时下“轻”、“软”文学阅读相比,我更愿意把它归为“硬阅读”或“深阅读”。它有些像鲁迅的《野草》或《故事新编》,语言和故事有股神秘的力量,把你吸引住,让你不知不觉沉浸其中,想读下去,但即便读下去了甚或读了两遍,也未必能参透。不知道是自己悟性不够,还是作者本就隐晦不清,或许,《会饮记》本就是写给作者自己的书吧。
遊丝般飘荡的思想
伦理学家何怀宏说:“在我的词典裏:思,丝也,思乃我生命的遊丝或触鬚,在风中试探,试试看能抓住什麼。”这话用来形容《会饮记》的总体特征十分贴切。《会饮记》共十二篇,分别为〈银肺〉、〈坐井〉、〈鹦鹉〉、〈考古〉、〈杂剧〉、〈大树〉、〈笑话〉、〈夜奔〉、〈机场〉、〈山海〉、〈延宕〉、〈邮局〉,在颇具禅机和古意的标题下,李敬泽任由自己的思绪四处遊走,把他的阅读、讲座、旅途以及各种文学活动编织在一起,成为当代文学现场的精神风俗画。而作为叙述者的“他”(李敬泽),一会儿是文学现场的剧中人,叙说着世俗万象中显在的一面,一会儿又是旁观者和思考者,记录下精神之海裏隐潜的一面。海明威说:“作家对於他想写的东西心裏有数,那麼他可以省略他所知道的东西,读者呢,只要作者写的真实,会强烈感受到他所省略的地方,好像作者已经写出来似的。冰山运动之雄伟壮观,是因为它只有八分之一在水面上。”
《会饮记》篇幅不大,大概也是这样一本只有八分之一显露给读者的书。书的内容是驳杂的。有“他”的回忆,一九八○年他本可选择成为历史系或考古系的学生,甚至播音系,但最后成了中文系的学生。“他一直觉得这是一个错误”;有“他”的文学活动,他去北京的各所高校讲学,他在国博的画展上致辞,他去参加文学作品的研讨会;有“他”对萧红、丁玲、鲁迅、雷海宗、张伯驹、宋徽宗、临济和尚、维特根斯坦、雷蒙.阿隆等古人或西人的追想,以及和梁鸿、冯唐、毕飞宇、邵燕君以及郭德纲等今人的谈话或隔空对话;还有“他”对古今中外文学史、思想史的阅读心得乃至批判。“他”像老辣的蜘蛛,盘坐一端,吐丝结网,宇宙间的一切,凡被其思绪所触及者,就被拖将过来,作了佐饮之餐,从这个意义上,这本“六经注我”式的著作,又是李敬泽的一份精神档案。
名利场的喧闹与尴尬
毋庸讳言,当下的文学是个名利场。名利场就有舞台,也会有灯光。作为本书叙述者的“他”,自然是在舞台中央和灯光之下的,对此“他”既无法摆脱,又有些无奈和调侃。〈考古〉中写道:“他刚在画展的开幕式上讲完了话,……话说完了,不溜出来还等什麼。他不是一个尽职的听众,当然,他知道,自己的话其实也没人要听。”《夜奔》裏,“会议室裏一半人在看手机,另一半昏昏欲睡。他已经说完了自己的那一份,八分鐘。他準确地把自己的话限制在八分鐘,……坐着飞机七八个小时来到这个城市只是为了讲这八分鐘话,这是荒诞的”,“在这个会议室裏,你不过是在操练你熟谙的‘贯口’,像个说相声的一样,同时也期待着小小的成功。”
如仅此而言,这本书就可能变成无意义的真絮语或说给人听的假牢骚,但有意思地是,“他”观察到了不被灯光照到的暗角落,这或许是文学家的敏感和评论家的犀利吧。〈杂剧〉中,“他”写了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一场活动。这位“长得有点像一隻阴鬱的渡渡鸟”的俄国文学家。“她很疲倦。从上海到北京,她见了很多人,很可能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麼多人──注视着她,热切地听她说话或讲经。她以倾听为业,但在这裏,她必须滔滔不绝地说。”这一次,“他”关注到了翻译。翻译小姐是沟通的桥樑,当然很重要,必须在场,但她又是“这会场上唯一的外人”,“她不熟悉文学。从一种语言到另一种语言,如果仅仅是家长裏短就好了,但不是,语言是一座多麼庞大的城市,在这座城市裏,有广场,有博物馆,有办公楼,有菜市场,有咖啡馆和洗头店,有勾栏瓦舍,有无边无际的胡同、大院和公寓,每一种场所都另有自己的语言,如同一个个由行话、暗语、口音、表情、仪式构成的相互区分相互隔绝的部落。人在这些场所穿行,有时会噩梦般落入完全陌生的部落。现在,这位翻译小姐发现,世界上不仅有汉语、有俄语,还有北大燕春园语,这裏的话可比汉语和俄语难懂。所有人都听出来了,翻译正在艰难地翻山越岭,上山时背负沉重的行囊,下山时东西已经扔得所剩无几。”读到这裏,我忽然为这与我没有一毛钱关係的场景感到了尴尬。我想,这也是作者想表达的。因为他在此篇中还写到了鲍勃.迪伦:“这暴脾气的老流氓,他会不会像阿列克谢一样来到此地,来接受无端的膜拜,他能否忍受没完没了的洪流般的废话?他们肯定还会让他献唱:来一个!好!”他还说,瑞典文学院的老爷子老太太们作了一个有趣的选择,“他们让所有人也让他们自己感到尴尬。”对“尴尬”的揭示,让这些看似遊丝般的篇章充满了含蓄的力量。
时代精神面貌的反思
《会饮记》不是本直白的书,加上意识流手法的使用,使我很难归纳出一二三来,但若画一下重点,以我的揣测,大概是反思精神。李敬泽是当代著名的批评家,《会饮记》可视为他对当代文学生活及其内在精神面貌的一次深刻的批判。或许“他”之所以东拉西扯、跳跃跌宕,把看似风牛马不相及的事件片段、残篇断简捏在一起,本就抱有让这个时代以及现时之人的精神状态暴露出来的企图。
〈笑话〉这一篇,好好地说着苏格拉底,忽又扯到了诸暨:“前些天,我去了诸暨。你知道,那是西施的老家。在浙江,很美的地方。不过现在的诸暨主要不是靠西施,西施太老了,老得不可想像;现在的乌镇也不是茅盾的乌镇了,那是木心的乌镇,他们把这叫作文化。我去的那个村子,现在最大的名人是胡兰成。”
显然,这裏发生了趣味的变迁。木心、胡兰成、张爱玲作为中产阶级美学的标志性符号,已成今人的新宠。
反思还表现在智慧和个性的洞见。“他”在〈鹦鹉〉中谈论网络文学。“那不就是通俗文学和类型小说吗?他们曾经被新文学运动压下去,终於在网路空间上捲土重来,萧瑟秋风今又是,前度刘郎今又来,换了马甲,就真的认不出来了?当然被打入阁楼的‘旧文学’有了一个指向未来因而隐含历史正当性的名字:网路文学,而谁能想到啊,鲁迅、胡适、茅盾,他们的‘新文学’竟成了‘传统文学’。”又搬出钱锺书的《管锥篇》,所谓古人的“言高而旨远”,微言大义,其实都是想多了,关键是媒介,“那时还没有进入印刷文明,书写所用的是简与帛,简要砍树伐竹,帛要养蚕吐丝,怎麼能下笔千言,怎麼能日更万字。哪裏有什麼微言大义、隐微修辞,实在是写不动了,只能越少越好,越简越好。”媒介即内容吗?“网络”和“文学”组成的“网络文学”孰轻孰重,这些问题不是《会饮记》提出来的,也不是它能够解决的,但它以独特方式再次提醒人们关注和思考。
行文至此,我想起茅盾的一番话:“单有了特殊的风土人情的描写,只不过像看一幅异域图画,虽然能引起我们的惊异,然而给我们的,只是好奇心的餍足。因此在特殊的风土人情以外,应当还有普遍性的与我们共同的对於命运的挣扎。一个只具有遊历家的眼光的作者,往往只能给我们以前者,必须是一个具有一定的世界观和人生观的作者,方能把和后者作为主要的一点给予我们。”我想,《会饮记》的精彩也在於李敬泽阅遍文学现场又不甘於做“遊历者”,相反,他努力寻找精神的普遍性,表达着关於文学和人类的共同情感。正如书的腰封上写的那样:
这场纵横恣肆的会饮,等待不曾来临的客人;等待最新真伪的索隐派,拾起幸存的颗粒,飘零的废纸;等待知识的享乐主义者,美与思想的草场,宕然狂喜的遊牧;等待你们,真理与意义的强迫症患者,推开文学的围墙,向地底,向星空下,赤脚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