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清朝画家袁耀绘《拟阿房宫图轴》，波士顿美术博物馆藏

　　前不久跑到陕西访古，看了周秦汉唐四代的宫殿遗址。这些往昔辉煌灿烂的建筑，历经岁月变迁，或者沉埋於泥土之下，或者只剩下一堆黄土。随身带了由陕西文物局主导出版的《华彩未央─陕西古代宫殿》作参考。

　　这是《陕西考古》丛书中的一册，编著者以科学性和通俗性统一为原则，用相对简洁明暸的笔触介绍严谨的考古挖掘成果，又辅以相应的历史人文背景，颇能帮助我们在空蕩蕩的遗迹前，重构消失的历史影像，回到时光隧道裏的历史现场。/陈荣凯

　　六月的陕西岐山、扶风乡下，麦子大部分收过，乡间的公路上铺满了晾晒的秸秆，车子只能压着它们走。

　　田亩裏割过的麦茬还是黄灿灿的，抬头北望，岐山连绵地横陈於不远方的天际。

　　如果读过《诗经》，这时候可能会想起《大雅．绵》中的“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於岐下。……周原膴膴，菫荼如饴。”三千多年前，周人的祖先太王古公亶父率领人民从豳迁徙到岐山之下这个叫周原的地方，在此发展农业生产，营造城郭居室，奠定了周人兴起的基础。

　　那时的周原，植被比今天好很多，土地更加肥沃，但小麦还不是周人的主要种植作物，田野裏面可能更多的是黍或者稷。

　　“郁郁乎文哉！吾从周”，这裏就是孔子一生仰慕和祖述的周文化的发源地，这个地方滋养产生了周代的制度与礼仪，是其后三千年来中国人效仿的典範。

　　三千年来陵谷变迁，凭藉一代代的口耳相传，古人知道此地就是周太王的周原，也在《汉书．地理志》、《禹贡》等等典籍中留下文字记载，但对前代遗迹无从了解更多。

　　直到进入近代，随着考古学的传入，人们对中国古代史的研究开始有了新的视角。早在一九二五年，王国维就提出了著名的二重证据法，“吾辈生於今日，幸於纸上之材料外，更得地下之新材料。由此种材料，我辈固得据以补正纸上之材料，亦得证明古书之某部分全为实录，即百家不雅训之言亦不无表示一面之事实。”

　　在偶然出土的青铜器窖藏之外，近六十年来，考古工作者以科学的方法对周原进行了全面的考古挖掘，一系列西周早期、中期宫殿遗址陆续被发现。一下子把《诗经》中营造宫室的诗句变为可想像复原的场景。

　　当我们从西安出发，驱车数百公里，到达目的地时，极目所及都是连绵的田亩，全赖导航系统引到一个叫凤雏的地方，这裏是西周早期宫殿遗址的所在地。

　　一片院墙把古代遗址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从门缝裏打量，早已回填的挖掘现场只有茂密的野草。不远处的文物管理所大门紧锁，工作人员礼貌地表示挖出来的宝贝都在宝鸡博物馆。

　　如果不是依靠科学的考古挖掘，很难想像这片简陋围墙裏的院子曾经是一座宫殿，是“一座相当严整的四合院建筑，由两进院落组成，中轴线上依次为影壁、大门、前堂、后堂。前堂与后堂之间有廊联结”，是“我国已知最早，最严整的四合院实例”。前堂坐落在三层台阶之上，柱洞排列整齐，东西长十七点二米，南北宽六点一米，推测是一座面阔六间、进深三间的主体建筑。在西厢房的窖穴中发现大量甲骨，学者据此推测这个宫殿与宗庙建筑有关。

　　合上《陕西古代宫殿》的书页，闭上眼睛，想像那古樸的宫殿，古公亶父、泰伯、季历、周文王，那些历史书上像冰冷遥远的名字，就在这裏出现过，主持过莊重的祭祀，盛大的朝会。他们抬眼北望，所见的是和我们今日所见一样的岐山。

　　想像中的阿房宫

　　“蜀山兀，阿房出”，杜牧文采斐然的《阿房宫赋》把阿房宫壮丽的形象牢牢刻画在中国人心中。

　　《陕西古代宫殿》一书，介绍了近年来对阿房宫考古挖掘的情况。这座鼎鼎有名的宫殿，并没有“覆压三百余里”那麼辉煌，“楚人一炬，化为焦土”的事情只是误植。终秦一代，阿房宫并未完工，前殿遗址留下了巨大的夯土台，但考古挖掘除了围墙外并没有发现其他建筑遗址。

　　为什麼对阿房宫会有这样的想像呢？著者指出：“随着陆贾的《新书》、贾谊的《过秦论》以及贾山的《至言》这三部政治论著的编写，完成了西汉立国的舆论造势……大兴土木被列为秦始皇执政时期最为严重的罪过之一，似乎阿房宫的建设和帝国的灭亡有着必然的联繫。於是乎，阿房宫及前殿从一个具体的建筑演化为一个政治概念。”在改朝换代时，对胜朝进行鞭挞，是一种政治需要和传统。

　　当然，当我们登上阿房宫庞大的台基，心中依然萦绕无限感慨。土台上面已经退耕，长出了浓密的小树林，热情的当地老人带我们走到土台的西沿，在这裏，秦人层层叠叠的夯土遗迹清晰可见。

　　秦国自商鞅变法，迁都咸阳，前前后后营造了许多宫殿，《史记》说“关中计宫三百”，《陕西古代宫殿》中重点介绍了咸阳宫遗址。

　　“在今咸阳市渭城区窰店镇东北侧，考古人员探出一个长方形的宫城，宫内分布有八处大型夯土建筑基址，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发掘了秦一、二、三号宫殿建筑。”

　　三个宫殿遗址，其实就是三个高出地面的土台子，在渭河边的一片茅草地裏。根据书中介绍，我们知道一号宫殿遗址是一个複杂的多层次台榭建筑，飞阁複道，异常宏伟，很可能是一处寝宫；二号宫殿的结构更像是一处处理政务的地方，前面还有可插旗杆的孔洞；三号宫殿遗址发现有大量壁画，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建筑壁画。这几处宫殿遗址都有火烧的痕迹，和历史上项羽火烧秦宫的记载是脗合的。

　　历史上，渭河曾经改道北移，对古代咸阳城有重大的破坏。今天的咸阳宫建筑遗址只是秦代王朝建筑的一小部分，从布局上看似乎不像是正殿，应该不是荆轲刺秦王的地方。

　　置酒未央阅兴衰

　　公元前一百九十五年，汉太祖八年，“萧何治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大仓。上见其壮丽，甚怒，谓何曰：‘天下匈匈，劳苦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以就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令壮丽亡以重威，且亡令后世有以加也。’”

　　这段故事足以说明在汉代宫殿中，最为壮丽的无疑是未央宫，它也成为后代帝王宫殿的代名词，《陕西古代宫殿》一书即取“华彩未央”为书名，并用不小的篇幅来介绍未央宫。

　　这片遗址在今西安西郊，过去是农田，现在闢为巨大的遗址保护区，还未正式对外开放，只有一些放风筝散步的本地居民在此。

　　未央宫中最雄伟的建筑是前殿，因龙首山而营造的建筑基址历经两千年风雨侵蚀，依然巍峨地高出地面，像小丘一样。考古挖掘证明这裏有三座大型宫殿自南向北，每个宫殿前有一个庭院，四周有围廊等辅助建筑。沿着小路向上走，现在只是芳草萋萋，但若按照书本的描述，那些壮丽的宫殿就浮现眼前，还有许许多多的兴亡悲欢。

　　未央宫建成后。刘邦曾置酒前殿大朝诸侯群臣，他骄傲地问他老爹，“您原来常以为我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弟弟努力。现在谁的家业多啊？”殿上群臣皆呼万岁，哄堂大笑。新莽末日，起义军兵临北阙，有人在宫城中放火，王莽避火前殿，火辄随之，官人妇女啼哭，王莽天未亮又仓皇从前殿南下，逃往未央宫西南方的沧池渐台，依水抵抗到最后而被杀。

　　《陕西古代宫殿》中对未央宫的北阙、椒房殿、少府、天禄石渠诸阁等主要建筑也各有介绍。椒房殿作为后宫，考古回填后有在地面做出标识。天禄阁遗址上有后人建刘向祠，石渠阁则为一夯土遗址。这两个土台子，曾经是汉代皇家藏书之地，是司马迁工作学习的地方，是独尊儒术后确立儒家经典的会场，是中国文化史上极有标志性意义的纪念地，不可等閒视之。

　　唐诗裏的宫殿

　　“银烛朝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绕建章。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共沐恩波凤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

　　贾至的这首《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是唐诗裏的名篇，王维、岑参、杜甫这样的大诗人都写下了奉和之作。这些辞藻华丽、气象莊严的诗句，让我们对大明宫朝会的盛大气象有了生动的想像。

　　大明宫无数次出现在唐人的诗篇中，《陕西古代宫殿》一书在介绍时也不忘处处引用这些诗篇，从丹凤门到含元殿，到太液池，每一处都有过古人的吟哦。

　　从布局结构看，大明宫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三大殿在中轴线上南北排列的格局是北京故宫三大殿的滥觞。最为宏大的含元殿是前朝正殿，坐落在三层台阶之上，考古发现的大石块和螭首状残石，可以验证古人关於含元殿前玉阶三级的记载。大殿面阔十一开间，东西宽五十多米。今日高台虽已剥蚀，仍有数十米高，伫立其上，遥望远处复原的丹凤门，其下是巨大的广场，考古发现的龙首渠像金水河一样在殿前萦绕，不由不让人在心中默念王维《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中的名句：“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唐代长安城裏的宫殿有三大内，大明宫是东内，太极宫是西内，兴庆宫是南内。在关中，还有许多行宫，最著名的当属骊山脚下的华清宫了。这些宫殿的遗迹今日经过考古挖掘，或多或少都还有些遗存，遊览之余，对唐人诗句故事，自有更感性的认知。例如八十年代在华清池公园内兴修建筑时，意外发现了唐代温泉遗址，无论是唐玄宗的莲花汤，还是杨贵妃的海棠汤都保留得还算完整，可以一窥当年的样子，“春寒赐浴华清池，侍儿扶起娇无力”的场景宛如眼前。在兴庆宫内，原址重建了沉香亭，遊人到此，无不会想起李白酒后的文采风流，想起“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畔倚栏杆”的著名诗句。

　　除去周秦汉唐这些强盛王朝的宫殿，《陕西古代宫殿》也介绍了十六国至北朝时期的宫殿遗址，这些宫殿普遍是在动乱时期凭藉前朝遗存营建的，规模不大，遗存甚少。唯有赫连勃勃的大夏都城统万城在陕北，虽自宋初以来已成废墟，但地处毛乌素沙漠边缘，仍有地面遗存可堪凭弔。

　　陕西归来也有一段时间了，有心想写点遊记，却没有时间精力，只把《陕西古代宫殿》一直放在案头。閒来翻看几页，彷彿能回到历史的现场，这些消失的王朝宫殿，曾是历史舞台上万人瞩目的聚光点。那些禾黍离离的荒丘，昭示着时间无情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