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周二与几位朋友小聚,一友聊起近来在北方参与杀年猪、吃杀猪菜的热闹景象。在现代化和全球化日益发展的今天,一场本是乡土寻常的杀猪宴席,竟引得天南地北数万宾客争相奔赴,体验传统风俗。过年是中国人一年中最惬意丰盈与欢快忙碌的日子,尤其我们这些经历过香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人,吃猪肉也是一种奢侈,是困难时期温暖的记忆。
岁末冬藏,宰牲备年,我想围观者所痴迷的,或许并非猪肉本身,而是那套已然陌生却令人心安的仪式、规矩和人情往来。杀猪菜早已不仅仅是一道菜,更是一个时代缩影与文化符号。那些沉淀在历史长河、流淌在村民生活里的民俗民情、传统技艺、故事传说、乡土情怀,其实都掩藏在一刀一割、一碗一筷的互助和分享,以及无以言说的邻里情分当中。杀年猪,吃的岂止是肉?它吃的是千年农耕文明中关于丰收、团聚与希望的依恋与崇拜,以及中国人骨子里对故土、亲人和家园的最深刻眷恋,使得无数在城市原子化中无所依凭的个体,恍若短暂重嵌于一个亲密、稳固、富有情谊的共同体之内,慰借那份身在都市、心系原乡的永恒乡愁。
距离过年只有二十多天了,香港街头巷尾、商超店舖春节美陈拉满,从不同艺术装置到各种场景布置,年气儿随冷风与人潮,悄然渗透每个角落。耳边不时有着内地朋友计划回家过年的信息,心中莫名多了点紧迫感。记得小时读《木兰诗》,最喜那个结尾。花木兰载誉归来,爷娘仍在,家姐尚未沧桑,幼弟似乎只长大一些,东西阁陈设依旧,往日衣衫还穿得上。她不扮装出行,不能验证自己的力量和能力;不归来解甲,不能找回本真与初心。一切仿佛只在织布机前打了个盹,醒后所有难题都不复存在。可见人人都需一场出走和归来,方知人生真谛与价值所在。但当车轮轧轨,不由心然揣揣。至于具体不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只觉愈是临近家乡内心愈发不能平静。
每个人自出生起便开始脱离母体的远行,从此催生了一个人一生之成长。一路走来,回望过去,十八岁赴美以前,三十五岁回港以前,四十四岁参政议政以前,五十三岁从政以前,五十八岁推动民间外交以前,六十八岁困囿以前,每一段都是打破人生的神奇转折。这种转化,往往伴随着地域天时与国家命运,其中分量最重的是个人思想与认知。如同花木兰是传奇,世上多是普通人。出走固然不是那么顺滑轻捷,归来也不是往后余生再没有问题。布衣在哪都有困扰,在家有在家的麻烦,出征有出征的纠结,归来有归来的烦心,不是每一场归来都是满心欢喜。家乡几度风雨走,几度繁花开又潮水平,那里的山水亲友,是否安然无恙?
《诗经‧采薇》里主人翁已踏上归途,然而感觉并不美妙,“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出发之时,柳丝摇曳,期待着日后回家时的无限美好;不想归来遭逢大雪纷飞,道路泥泞难行,饥寒交迫,心中的悲伤哀愁,谁又能懂!唐朝宋之问曰“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经年音信杳无,一身缧绁之躯,维系彼此情感蜕变的只有曾经那些共同走过的日子,怎不忧心至亲零落、门庭萧瑟?举动之间就有了一种新客的胆怯。
《列子‧周穆王第三》中“燕人返国”寓言故事,讲一燕国人在燕出生、楚国长大,年老回乡路过晋国,同行者指着晋城诓其是燕城,旁边的土地庙及远处坟墓是其乡庙与先人坟墓等,他初初脸色淒怆,最后痛哭难抑,同行者惭愧解释刚刚都是乱说。待其抵达燕国,见到燕国真正遗迹,反不再伤心。是情绪落差,抑或乡情寄托的失落,甚至作者编创反高潮?只能说每个人对故乡都有自我理解。那个遥远的故乡,并不止于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不受空间和时间限制。当他误以为晋国是燕国而激动掉泪的情绪一经唤起,他的心便已回到了故乡;那片土地,只是祖辈父辈栖居之地,那里有着他们喜欢的山水与爱的人,有着他不认得也不知道名字的风景。
这或远或近、熟悉中透着陌生、遥远里藏着亲近的感觉,始终交织着泛黄的记忆,也萦绕着悠长的思念。犹如大家渴望过年,又惧怕过年,一边是血脉相连的牵挂与无处遁形的压力,一边是归心似箭的渴念与近乡情怯的忐忑。回到家中,理想与现实总是有着太大的期望落差。
天地万物,无尽轮回,冬过去了是春,春种秋收后又是冬。月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就这么周而复始,一次不尽然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归复着一个新的圆。人们常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可当春天真的来了,冬天也不会远。如此,我倒希望春天永远不要来,我们永远在冬天,这样过年总有愿,生命中总有企盼。毕竟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如果安乐日子过后便是忧患与死亡,那我宁愿待在忧患里不前行,人们亟需苦难里的曙光来唤醒生机、磨炼意志、激发士气。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人不受磨砺、不能超脱,只有身处各种物质束缚之中,方能体会不懈追求和持续努力的更高情操。我更愿安享生命的苦寒,不惧困苦,始终心怀热爱,有所奔赴,有所执著。
閒閒观岁,落落承欢,心安之处皆归途。正所谓年年难过年年过,跨过去的是年,跨不过去的是记忆,我宁愿一直停留在大年三十,不想迎春只想满怀憧憬和期待,把光阴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