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雨细如尘,楼外柳丝黄湿”。时光缓缓,岁月逢春,节气宛若四季里流动的诗篇,总是不经意间翩跹而至。今年雨水不仅是丙午马年首个节气,又恰值农历正月初二,细雨润年、春潮入户,年味儿与春意交织,更添喜庆和生机,正是“新春逢雨水,一年富又美”的好兆头。
我在这天应邀前往福建泉州过年。“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老名刺桐城,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马可.波罗笔下“东方第一大港”。可谓半城烟火半城仙,不单单世界遗产多、非遗点多,文旅活动更多,美食也超级多。可人亦实在是太多,开化寺、洛阳桥、蔡襄祠、关岳庙、德济门遗址、蟳埔村等,人潮似浪湧,拥挤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但却真的值得。只是遗憾时间太短,没来得及慢慢走透。待初六回香港途经深圳北站时,广场外的车辆排队到天边,一批又一批返程者拉着行李,年轻人拎着大包小包,老人孩子夹在其中,带着跋山涉水相见之后的惆怅与温暖牵挂,奔赴新一年山海奋斗。
春节本是团圆,今此却是离别。我们在聚散交汇的故事里,体验人生酸甜苦辣。在一次次离别中悄然长大,在一次次重逢中成熟突破。那些在家乡没说完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都成了下一个春天的期许。这一年离别,是为了下一年的团圆;这一次转身,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相聚。
越长大越觉得,真正让人开心的,从来不是过年这几天,而是等待过年的那段日子。街上慢慢挂起红灯笼,商场超市里摆满糖果和年货,人们忙着扫尘贴对联、备年饭,心中的憧憬与期待从腊月开始,一点点往上冒,在除夕的夜晚达到顶峰。一旦过了除夕,旧岁今宵去,便开启新一轮循环。人生好似一向如此,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抵达终点,而是沿途每一寸辰光和那些让人心动的瞬间。小孩子的期盼特别简单,尽是兴奋地盼着过年穿新衣,盼着红包利是,盼着那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也盼着快点长大,盼着自己能像大人一样,试未试过的东西,去未去过的地方,做未做过的事,甚至闯未闯过的世界。那时总觉得长大了就自由了,后来发现长大了才是问题的开始。
长大并没有想像中那么轻松,理想与现实总是有着太大的期望落差。要工作,要打理生活,要藏起情绪,要扛起责任。小时候总想逃离的地方,成了现在最想回去的时光;曾经渴望摆脱的管束,成了想念一辈子的记挂。于是,再也不盼着快点长大,只希望碰到人生难关时,自己可以是它的对手,并开始期待一顿不用赶时间的晚饭,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周末不用闹钟也不必匆忙地睡到自然醒……期盼家人平安健康,期待一年更比一年进步、有成就,祈愿明年日子能比今年少些遗憾、多些珍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所怀念的并非过年本身,而是那份久违的心里有盼、眼里有光的童年纯真与快乐。
初七,几位学生相约来看我。他们聊起马年央视春晚“科技智造”再升级,尤其人形机器人矩阵从单机优秀到集群可靠,从预设动作到实时智能,从平稳运动到高动态爆发,不再死记程序,能感知、调整及容错,并实现弹射空翻等高难度动作,讨论未来机器人会否真如荷里活科幻大片中那样取代人类?我则言,机器人再强,也只是工具,永远替代不了人本身。
机器人可以覆製人类外貌、速度和力量,却覆製不了“成为人”的那份底色。它没有“想要”,只有“执行”。即使能算、能做、能生产,却没有欲望、情绪及自我意识,不会有“我要活着”“我要淋雨”“我要回家过年”等想法。人的喜怒哀乐悲恐惊、贪嗔痴恨爱恶欲、冷热疼痒等,以及社交互动、情感沟通与合作连接,全靠感官细胞实时直播,背后是一整套内分泌、神经递质与器官协同。纵使给机器人装上情绪引擎和算法芯片,也找不到对应生理底座。抽象思维、灵感闪现、即兴发挥,更是人大脑灰质里突触随机重组,算法再聪明,也仅限在既定规则里打转。人类文明最核心的是人之共情、审美、想像力、价值观、道德、选择、创造、冒险、犯错、后悔、感动等等,绝不是算力和效率。
未来不是机器人取代人类,而是人们用它活得更好。机器人越强大,越需要人来定目标、守底线、做决策。没有人大脑的思考、感受和选择,它连该做什么都不知道。就像汽车、飞机、太空船一样,只是延伸人类能力,不是替代人类存在。科技不会消灭职业,只会升级行业,淘汰的也只是原地踏步的人,而不是整个人类。当机器人接管一些重复性劳动,我们刚好有时间多陪家人、去学新技艺、去听雨看花饮茶……这些无法被黏贴的奢侈体验,才是人之终极竞争力。
天色渐淡,学生们逐一告别。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天边被染成淡粉,接着橘红漫上来,给远处的高楼顶描了层金边。一朵朵云被夕阳推着,一会聚成团,一会又散开。路边有位老太太牵着鬈毛小狗,狗一步一挪,像个不情愿出门的孩子。老太太停下来,掏出一块饼干蹲下餵牠,嘴里絮絮叨叨的,小狗一下欢快地叫起来。一人一狗又走起来,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原来不必挤在人堆里也是过年。这会一个人,看云卷云舒,听鸟鸣狗叫,看夕阳把人的影子从短拉长,亦即好。年是团圆的热闹,也是内心的安宁与辞旧的仓促,更是此刻慢慢流淌的年光。
转身回家,风里的年味更浓了。一抹晚霞醉黄昏,人间至味是清欢,我闭上眼,深吸一口迎面的朔吹,朝夕阳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