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股历史上难以形成“慢牛”,是基本面、制度面、资金面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但随着宏观范式转变与资本市场制度改革推进,A股底层环境已从量变引发质变。在此背景下,A股“这次可能不一样”,比以往更具备形成“有底无顶”慢牛的条件。
关于“慢牛”并没有统一定义,但通常需要满足两个特征:一是长周期中大部分时间都是上涨,二是上涨阶段的斜率较为平缓。以沪深300和全球主要的发达市场和部分新兴市场指数(美、日韩、欧洲、印度等)进行对比后:A股与全球市场相比并不在于涨幅小,而是容易急涨透支未来预期,导致上涨周期偏短且牛熊周期轮动频繁,下文将围绕基本面、制度面和资金面对背后原因进行解析。
熊长牛短背后成因
A股基本面呈现较强的“脉冲性”。从需求端来看,中国经济增长更依赖资本形成,于GDP占比长期在40%以上,显著高于其他大型经济体。在上市公司层面,我们估算资本密集型行业占上市公司数量67%,占全A指数权重的60%,在非金融企业中的利润占比同样高达64%。因此,多数行业的盈利改善受库存周期、地产周期、政策刺激或外需的阶段性走强影响较大,缺乏长期需求曲线抬升或竞争格局改善的支撑,因此盈利周期有明显的阶段性与脉冲性特征。
建筑与房地产作为生产中的关键节点,其自身对经济的影响,往往通过对各行业的冲击而放大。尤其在土地财政模式下,卖地收入是地方政府收入端的主要来源。房地产景气下,地方政府卖地增收后可加大投资。反过来2021年房地产周期下行以来,地方政府卖地收入下降,同时支出端地方政府化债力度还需加大。在“以收定支”的模式下,财政资源被双向挤压,形成“财政加速器”效应。
从供给端来看,市场进入退出机制并不完善,容易放大周期波动。即使某个行业出现较强的技术进步或者结构性能力改善,较高的资本开支弹性与激烈的行业竞争使利润率和ROE(淨资本回报)难以在高位稳定,削弱了盈利改善的长期可信度。
须指出的是,地方在经济层面进行区域竞争,对于热点行业的信贷资源往往进行集中供给,同时倾斜大量财政、土地、人才等配套资源,降低企业进入成本;但是当行业进入下行周期时,地方政府在关停产能方面又往往考虑社会稳定因素,提高企业退出成本。这使得热点行业往往快速从供不应求变为供需失衡,放大产能周期的波动。
A股制度面上长期存在“重融资,轻投资”问题。股市为大量优质的公司创造了上市机会,并助力企业融资成长壮大,但是融资规模相较于市场体量偏高。外部对比来看,A股在2023年之前的年均IPO和再融资规模与美股水平接近。内部对比上,2022年之前的多数时间,A股的分红金额低于IPO和再融资规模。资金面上,IPO募资的大部分资金来自二级市场投资者,再融资也有部分资金来自二级市场,若自由流通盘获得的分红明显低于募资规模,将占用二级市场可投资资金。
在高度市场化且融资便利的成熟市场中,企业通常偏好在市场情绪高和估值高的阶段募资,买家更积极,且发行同等数量股份可以募集更多资金;反之市场低迷阶段,企业融资需求也将自发下降。A股市场融资与市场表现顺周期特征同样明显,但历史上市场高位和低位阶段的融资规模都不低,IPO的高溢价以及限售期满后的解禁,进一步放大了市场波动。
A股资金面上的交易型资金占比较高。首先,尽管A股机构化程度在过去持续提升,但我们估算个人投资者占自由流通市值比重多数时间仍超50%。在量化投资尚未盛行的早期,上交所统计显示2017年之前,个人投资者占A股交易量80%以上。由于个人投资者更容易出现“羊群效应”,这种投资者结构加大了市场波动。其次,公募基金等机构投资者历史上对规模扩张较为重视,常出现顺周期扩张资产管理规模。而且基金管理者也受困于短期考核,导致行为短期化,集中超配热门赛道,对市场起到助涨作用,反之当赛道景气度下行时,“抱团”瓦解又起到助跌作用。
中长期资金占比较低,缺少“压舱石”。中长期资金缺少统一口径,通常指社保基金、保险资金、年金基金的狭窄口径,但实际上外资、指数基金中也有大量的中长期资金。据2023年8月中国证监会数据,A股中长期资金持股占比不足6%,远低于境外成熟市场普遍超过20%的水平。
市场环境出现质变
国际货币秩序重构是本轮A股牛市的核心驱动力。2024年9月以来,A股在此前一片悲观声音中走出震荡上行的牛市,背后原因之一就是美元资产安全性本身出问题,中国经济强大韧性,以及AI革命之下中国创新叙事反转也至关重要。尤其是2025年中美谈判反映中国综合国力的提升,进一步动摇美元霸权和强化新秩序,驱动全球资金再配置以及中国资产重估。此外,低利率环境,居民旺盛的资产配置需求,国家队稳市机制也是有利于市场的环境。
我们看好A股牛市继续进行,问题在于这是前所未有的“慢牛”还是重复历史的“快牛”?我们认为,基本面、制度面和资金面环境在过去不断量变的过程中发生较多质变,当前A股可能比历史任何时候更具备慢牛的条件。
基本面上,中国自2017年进入金融周期下半场以来,房地产在信贷投放结构和经济结构的占比均明显下降。我们认为尽管转型带来阵痛,房企和金融机构的尾部风险增加,但决策层通过财政与货币协同的政策组合逆周期调节,稳住系统性风险不发生,并逐步建立面向消费的宏观调控体系。这有望改变过去企业和居民大幅加杠杆的经济发展模式,降低宏观周期波动的频率和幅度。
在中国规模经济优势的基础上,国家对现代化产业体系和新质生产力的支持下,新质生产力逐渐成为经济的新驱动力。2025年中国创新叙事反转,“DeepSeek时刻”不再局限于AI领域,也在文化、创新药、航空航天等领域相继出现,在芯片等“卡脖子”领域也坚定不移支持国产化,并取得积极进展。股市内部行业结构已经在深刻反映这些变化,新经济行业中长期成长性好、与宏观经济周期关联度低、行业周期不同步,有助于降低股市顺周期同步性,为市场持续提供景气投资机会。
制度面上,2023年下半年推出活跃资本市场“一揽子”政策举措,2023年底召开中央金融工作会议,与2024年新“国九条”推出,成为股票市场改革的重要政策指引。我们认为有部分举措正在改善A股过去的投融资和资金面失衡的局面。
增加派息添吸引力
近年来,政策层面持续推动上市公司分红,2024年新“国九条”在强化上市公司现金分红的监管中,提出“对多年未分红或分红比例偏低的公司,限制大股东减持、实施风险警示”、“加大对分红优质公司的激励力度”,“增强分红稳定性、持续性和可预期性”。同时上市公司本身也具备加大分红力度的条件,稳定的自由现金流是企业分红的最重要基础。
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非金融(剔除地产和建筑)的自由现金流/所有者权益升至5.2%的历史最高水平。当前沪深300指数股息率约为2.65%,相比十年期国债收益率超出约0.8个百分点,在“资产荒”背景下,A股对中长期资金有吸引力。
资金面上,中长期资金入市机制逐步建立。一方面是政策推动,2025年初六部门联合发布《关于推动中长期资金入市工作的实施方案》,其中明确要求2025年起每年新增保费的30%用于投资A股,经营绩效全面实行三年以上的长周期考核。另一方面,资产荒带来的利差损,导致保险公司的固定收益资产难以覆盖长期负债成本,保险资金不得不增加对于高分红股票的配置。政策效果在2025年立竿见影,截至2025年第三季,保险持有股票及证券投资基金规模增长至5.6万亿元(人民币,下同),较2024年底增加1.5万亿元。我们预计居民储蓄通过保险资金入市的机制仍处于加速过程中。
(作者为中金公司首席策略分析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