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是《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以下简称《建议》）中的一个重要表述，显示了中国经济发展逻辑和投资理念的新导向，影响深远。

2023年国家主席习近平在二十届中央财经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上指出，要把“投资于物”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起来。之后，二十届四中全会的《建议》提出：“坚持扩大内需这个战略基点，坚持惠民生和促消费、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以新需求引领新供给，以新供给创造新需求，促进消费和投资、供给和需求良性互动，增强国内大循环内生动力和可靠性。”而去年底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亦进一步把“必须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列为新形势下经济工作的新认识和新体会之一。

这一重要表述近期的频繁出现，提示了未来国家经济发展和投资理念的新导向。

经济学上生动地把投资、消费、出口比喻为拉动GDP增长的三驾马车。其中，固定资产投资主要带来物质资本的积累和扩大（如基建投资、房地产投资、制造业投资等）。“投资于物”主要就是指通过投资形成新的固定资产（如厂房、设备），扩大产能、改善技术条件、提升供给的质量和效率。而且，“投资于物”会直接、同步地拉动GDP的增长，对经济增长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所以，“投资于物”为主导的发展模式，一定程度上代表了生产优先、GDP优先的发展逻辑。

而消费则是指经济中的最终需求，包括了居民最终消费支出和政府最终消费支出的总和，亦是推动经济增长的根本动力。“人”是消费增长的核心主体；通过投资于人，提升人民的教育、技能、健康、就业保障、生活水平，从而提升人的消费潜力，扩大最终消费；此举同时亦能开发人的潜能，转化为社会的人力资本，提升供给的能力和质量，从而提升经济发展水平。所以，“投资于人”代表了以人为核心、促进人的全面发展、提振消费的发展战略。

不过，“投资于人”需要较长时间持续的投入，才会见到对消费和社会人力资本的提升，其对GDP的拉动作用不如“投资于物”来得快速、直接。

扩大内循环 减少对外依赖

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分别体现了经济发展的两种逻辑和路径。与海外相比，中国的投资率相对较高，而消费率则相对偏低。长期以来，我们的发展理念比较重视物质的积累、硬件的升级、重视生产端的科技水平、效率─这种理念，与中国的发展阶段紧密相关，毕竟在现代化起步的早期和中期，受资本短缺的限制，必然是优先投入“物”，推进生产。而这种发展逻辑，对中国经济长期快速发展起到了核心作用，让中国在过去四十多年完成了其他国家需要百年甚至数百年才能实现的追赶和超越。此外，过往对于经济发展的考核逻辑虽然一直在改变和发展，但GDP增长始终是核心，亦直接驱动了“投资于物”的倾向。

不过，随着发展阶段的提升，社会物质资本不断积累，投资于物所带来的总体回报率开始出现下降，产能不断扩大亦导致内捲的趋势出现，削弱企业的盈利能力。

此外，当前的国际地缘政治格局出现深刻变化。虽然“出口”作为中国经济的“第三驾马车”依然强劲，2025年贸易顺差达到1.2万亿美元，是全球有史以来的最高水平，但更充分地发挥内部消费潜力，大力发展立足自身的国内大循环，是基于对国际局势的现实判断和战略选择，减少对外部市场的依赖，让我们的经济发展更具内生动力，显示出了必要性和迫切性。

投资于物 发展科创产业

事实上，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这两种逻辑虽有一定区别，但彼此并不矛盾，反而存在深刻的协同效应。一方面，“投资于物”侧重资本的积累，扩大科技创新产业和战略性新兴产业、完善产业链，能提供更具竞争力的产品和服务，从而带动消费升级，亦能创造更高质量就业、推动人的全面发展。另一方面，通过“投资于人”，发掘内部市场潜力，消化产能之余，亦通过人力资本的提升，推动生产端的技术和产业升级，牵引供给质量的提升。

所以，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双轮驱动经济发展，以消费拉动供给、供给促进消费，共同提升国内生产─消费大循环，将能增强经济自主性、可控性、可持续性，并体现了“以人为本”、“发展为人民、发展靠人民”的根本理念。

港拓新模式 把握新机遇

国家从过往以物质积累和供给升级为目标的发展逻辑，转向以人为本、双轮驱动的新理念，给转型期的香港带来重大启示。

香港从过往政府不直接参与产业发展，到目前积极推动经济动力的适度多元，在巩固国际金融、贸易、物流中心地位的同时，大力发展科技创新产业、新型工业、文化艺术创意产业、知识产权贸易等等，是全新的尝试。同时，作为新产业承载的北部都会区的发展亦急需加速，需要政府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一战略转型便需要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的紧密结合，发挥协同效应。尤其是新兴产业发展初期，香港基础设施的优势需要从传统领域扩大到今日人工智能、芯片、大数据等领域，需要大力加强洪水桥产业园区、新田科技城等北都新发展区的土地开发和基建建设，并加大先进生产设备、数字基建、技术平台、实验室等的投入，为产业发展积累起硬件基础。所以，通过创新的金融手段和新开发模式的引入，吸引政府和市场共同加大对物的投资，这是香港经济结构转型的必然之路。此外，通过设施的改善，在货物和服务的供给方面下功夫，提升独特性、体验性，创造新的消费场景，亦是提振本地消费的动力来源。比如，启德体育园的落成，便为香港盛事经济的发展注入了强劲动力。

香港过往在投资于人方面其实做得不错，在福利、医疗、教育方面的投入一直是公共财政支出的头三位。尽管如此，香港在进一步扶助基层、改善民生方面依然面对挑战，而与新兴产业发展相适应的高技能人力资源亦面对供给不足，亦制约经济结构的转型升级。尤其是要落实国家给予香港的“打造国际高端人才集聚高地”的新使命，香港必须进一步改善民生、提升教育，构建培育人才、吸引人才、留住人才的环境，亦必然需要进一步加大对人的投入。

所以，未来香港必须将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统筹协调，齐头并进。通过投资于物来吸引科技等企业和顶尖人才进驻，推动产业发展的同时，进一步创造新兴产业的就业机会，放大人的创造力；通过投资于人积极培育和吸引本地及外来高端人才，在增进消费的同时，推动科技创新能力的提升和产业的发展。二者紧密结合，将形成以物聚人、以人创物的卓越生态和良性互动循环。

（作者为香港大学中国与世界研究中心非常驻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