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钧将一羽,轻重在平衡。”去年Jackson Hole全球央行年会的主题是“劳动力市场转型”,围绕人口结构、劳动力市场与宏观政策的关系进行探讨,而其中“人口结构与政府债务累积的内在逻辑”成为焦点议题之一。与会的学者指出,在过去几十年来利率的长期下行与政府债务的持续攀升之下,这一议题并非孤立的偶然现象,而是深植于全球老龄化的结构性逻辑之中。
全球老龄化不仅推高了各个经济体的财政负担,也同时扩张了社会对债务资产的需求。然而,财政与金融的可持续性,并非仅由人口结构决定,还取决于利率对债务的敏感程度、国际资本的流向,以及政治制度的稳定性等因素。利率对债务的敏感性可能被低估,全球对美元资产的信任并非永恒,财政赤字在政治经济学约束下更趋僵化。一旦预期发生逆转,债务可持续性的表象可能快速瓦解。
首先,人口结构带来债务的脆弱平衡。直观来看,老龄化社会必然带来财政支出的显著增加:养老金支付逐年上升,公共医疗成本持续膨胀,长期护理和社会保障负担愈发沉重。这些刚性支出构成了财政赤字的长期化基础,使得政府债务呈现出难以逆转的攀升趋势。
去年的Jackson Hole会议讨论指出了老龄化与高债务的潜在关系:老龄化不仅推高了政府的财政负担,同时也扩张了社会的资产需求。当前全球面临的财政困境之所以并未立即演变成融资危机,恰恰是因为老龄化同时创造了对债务的强劲需求。换言之,老龄化社会不仅是债务的制造者,更是债务的吸收者。随着老龄化加深,选民结构向中老年人倾斜,政治力量更倾向于维护福利支出,而非推动痛苦的财政整合。
其次,脆弱均衡不可持续。尽管老龄化创造了一个“高债务─低利率”的表面均衡,但在Jackson Hole会议的讨论中,多位学者提醒人们警惕其脆弱性。
一是,利率对债务的敏感性可能被低估。哈佛大学教授Dynan强调,现有文献中多数研究给出的债务敏感性范围在1-6个基点之间不等。一旦现实更接近较高的测算数字,财政前景可能会迅速恶化。二是,全球资本市场的需求并非恒定不变。过去几十年,美国国债之所以能够保持安全资产的地位,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全球对美元资产的信任。然而,未来这种外部需求未必能够持续。地缘政治摩擦的加剧、新兴市场的金融深化以及其他储备货币的崛起,都可能削弱对美债的依赖。三是,财政危机往往并非源自“存量不可持续”,而是由“流量冲击”触发。即便整体债务结构看似稳定,短期的拍卖失败、政治僵局或金融套利链条断裂均可能诱发危机。
重建长期增长动能
最后,真正的出路仍在于财政整顿与生产率提升。总体来说,老龄化塑造的“高债务─低利率”均衡既为经济争取了时间,也埋下了长期风险。短期而言,低利率环境赋予财政政策一定的操作空间,各国可以继续通过适度扩张来支撑经济与社会稳定。但中长期看,依赖这一悖论均衡显然不可持续。财政整合若迟迟无法启动,代际负担固化将进一步增加结构性改革的难度。
总体来看,提升劳动生产率仍然是缓解老龄化压力的关键途径。对于财政政策而言,启动结构性财政整顿可以帮助稳定市场信任和避免债务预期失控。压缩低效支出,保持对技术创新、教育投资和劳动力市场改革的投入,有助于提升生产率、重建长期增长动能。
对货币政策而言,Jackson Hole的讨论亦提供了重要启示,老龄化带来的高债务水平使得货币政策空间被挤压,未来的货币政策或者需要在“通胀─就业─财政”多重约束下进行动态权衡。
(作者为工银国际首席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