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进入大寒了,母亲是小寒之后两天走的。又一个节气来临,岁月渐渐走远,对母亲的思念在心底藏下长起。前段时间是思念母亲,现在想母亲时脑海里常常与父亲的笑脸一起浮现,我想,他们在天堂应该过得很好。
母亲生于腊月二十二,腊月是属于母亲之月。大寒之前,北京下了新年第一场雪,空气清冽,气温至寒。在外面拍照,手指冻得不像属于自己身体,只有搓搓它,木木的,但可以动,知道手还在。手机也反应迟缓,不太灵敏了。戴着口罩,哈气成雾。我们的祖先果然智慧,他们的预言,历经千馀年而不爽。
这个时节,滴水成冰,寒风彻骨。然而这个四季中最冷、最萧瑟的节气,却蕴含着一个极具反差的奇妙:冰封之下,暖意涌动;节气之尾,新春之始。越是天寒地冻,人间越是热气腾腾。
长街、公园新挂起了红灯笼,亮起了彩树,二○二六年第一场雪如期而至,纷飞的雪花在华灯霓虹下飘飘洒洒。这时的雪是热烈的欢腾的。颐和园人潮涌动,挤满了赏雪的人。然而,感觉上并不显得人多嘈杂──路面湖面,树上亭上,飞簷碧瓦间,银装素裹,苍茫洁白,天地一片素雅。人们与佛香阁、十七孔桥、画舫、廊亭……都成了点缀,仿佛中国画,苍翠江山,人间烟火,除此之外,雪覆盖下,皆为留白。此时的雪,很安静。
雪后,京城景色很“中国”。红墙苍松白雪,必然是绝配。园林则是一番水墨丹青。老祖宗们真的很懂审美,园林设计上有自然的舒朗放旷,有匠心的精巧雅致,使得四季皆有意蕴。从南门入园,是昆明湖南湖。湖面上,西堤岸边一抹水杉林带,绵延向西北,依次有亭台、小桥,远处是玉泉山,十七孔桥隔开,北岸矗立着佛香阁……水杉林是棕黄色的,亭台是琉璃碧瓦,远山青黛,峰塔秀立,湖边芦苇摇曳……除此之外,雪的湖、雪的山、雪的树,雪把一切都简化了。
树枝上、围栏上,不知谁做的“雪兔子”“雪小狗”“雪鸭子”“雪心心”,活灵活现,造型可爱,寒冷的空气里一下子充满童趣。十七孔桥下,人们特意凿开一片湖面,几只鸳鸯也不怕冷,优哉游哉排队戏水,皑皑雪面增加了几分灵动。小麻雀结伴在湖边树上芦苇间嬉戏,瘦枝上瞬间憩落了七八只小胖鸟,摇摇欲折,倏地,小麻雀又飞走了。“身心健康的人心怀四季,即使在凛冽寒冬,夏日也常驻他心中。他的心里有个南方,将所有的鸟虫都包容进来;几泓温泉旁,知更鸟和百灵汇聚一堂。”
凛冬的时节,幸福也变得很简单,只需温暖一件事。那些年,冬天回老家,一边期盼,一边畏惧。期盼见母亲,又怕江南的湿冷。母亲在等待我们回去时,开启了家里所有的取暖设备,小炖锅里煨着热热的红枣莲子羹。我们穿得像个胖企鹅,守在电暖炉前不停吃东西。晚上母亲早早把电热毯打开,鼓足勇气洗漱,之后就钻进被窝。跟母亲睡一张床,被子搭在一起,就不觉得冷。“在冷冽的冬季,温暖代表着一切美德。”在我感觉,寒冷的冬天,妈妈代表一切温暖。
大寒时节的家乡,也飘起了雪花,气温最高两度。路边的月季花、冬青,红花依然红着,绿树依然青翠。
寒至此极,春始暗生。万物虽蛰伏于冻土之下,生机却已悄然萌动──蜡梅凌寒怒放,苍松沐雪愈青。更重要的,是人们内心感受到新春将至,将寒冬自然而然染上了除旧迎新的暖色。人们一边抵御寒冷,一边准备一场盛大的迎接:除尘布新,是为辞旧;醃製年肴,是为纳福;备齐年货,是为团圆。早早设计归家的日期,早早预订出行的线路,早早约好亲友聚会。最冷的时节里,藏着最热的盼望。这或许就是大寒时节赠予我们最深刻的生活隐喻:
真正驱散严寒的,从来不是季节的流转,而是人心深处,那份对团圆、对春天、对崭新开始永不熄灭的热望。春天正从每一扇亮灯的窗户里,从每一条归乡的路上,从每一颗期盼团圆的心中,提前到来。此时,冬天正在与我们做最后的、也是最用力的告别。温暖,正在悄悄滋生。
楼下的玉兰树,花苞在做着最后的孕育,毛茸茸的苞片,是花苞抵御冬季寒冷的“羽绒被”。它们自花开过后,便一直要在枝头孕育、生长大半年时间,经历一个夏天+一个秋天+一个冬天,这样一个漫长的“待机”时间,待到春分,再次开放。
去年三月,我们接母亲来京时,春雪纷飞。玉兰花开时,母亲躺在床上抬眼即望。此时,寒雪又至,玉兰正待,窗内已不见了母亲,但回忆里只要有了母亲,便是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