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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事/儿时的年味\何善亮

2026-02-02 06:02:26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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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柳梢刚透出些微绿意,旧历的年便踩着腊月的寒气,一步近似一步了。

这便是我童年全部念想的来处。走在田埂上,河边的风褪去凛冽,阳光薄薄地敷在脸上,空气清冽如井水。眼前的一切,都晕着一层毛茸茸的、醉人的光。盼过年,说到底,盼的是一身新衣。新年衣裳,是母亲在年关前,扯了布,请走村的裁缝师傅到家量体裁出的。大年初一清早,那套叠得方正正的、带着棉布浆洗后特有硬挺感的新衣,总会静静躺在枕边。穿上时,布料摩擦着脖颈,有一点陌生的、令人兴奋的痒。那不仅仅是件衣裳,它是一个确凿的宣告,宣告一切都可以是新的。

真正的年,是从奶奶门前那口石臼甦醒的。那是全村的“捣水糕”的声响,沉甸甸,闷咚咚,一下,又一下,夯进腊月的肌理里。石臼是祖传的,被岁月与无数人家的糯米打磨得温润。有一年,它不堪重负,竟裂了一道纹。生产队赶着打造了新的,那“咚、咚”的巨响才重新接续上,仿佛村庄沉稳的心跳。浸好的晚米,在巨大的木甑里蒸得云雾缭绕,倒入臼窝,两个精壮汉子便操起沉重的石杵,此起彼伏。那是最需气力与默契的活儿。米团在石杵下由颗粒变成绵柔的一体,最后成了洁白莹润的糕花,被迅速搬到案上。女人们灵巧的手,将其揉捏成一个个光滑的糕柱。我们孩子则眼巴巴等着,切下一小块烫手的“糕头”,捏成小鸡、小兔,用火柴头点上睛。次日,这些生灵便静静立在竹匾里,通体洁白,比雪人更有神气。它们最后的归宿,常是灶膛的余烬,煨得外皮焦脆,内里滚烫软糯,那是世上最早的、关于创造的滋味。

腊月廿二、廿七的集市,是年的前奏。我们将平日捡拾的蓖麻籽,宝贝似的捧到收购站,换得几角皱巴巴的毛票,转身便挤进人堆,买火药纸与小鞭炮。一张赤褐色的火药纸,小心地撕下一粒“火药”,再更小心地分成四份。那分量,便是我们全部的魔法。将它填入自制的“蹲地炮”铜管,往地上一磕,“啪”一声脆响,夹着淡淡的硝烟味,快乐便简单而震耳。这自制火药的微光与声响,是电光鞭炮无法给予的、关于危险的甜蜜试探。

廿四灶神节,家家户户“扫尘”。那时,房前屋后多有猪舍,一头猪吭哧吭哧养足一年,就为年终的犒赏。宰猪是件大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丰饶的紧张。平日里肠胃缺少油水,这便是一年辛苦凝聚的顶点。年夜饭,家家户户做“食饼筒”,一张柔韧的面皮,裹进十几种丰盛的炒馅,卷成饱满的一筒,先在中午祭了祖,晚上再满足自家人的口腹。这滋味,是扎实的、圆满的。

真正的热闹在除夕夜。入夜,家家传出铁铲与铁锅刮擦的脆响,沙沙,沙沙,是清水沙在炒着花生、薯条、黄豆。那焦香混着柴火气,从每扇门里飘出,交织在村巷清冷的夜空下,织成一张温暖的网。人们边炒边尝,谈笑声混着“毕剥”的脆响。这一夜要守岁,说是要亲眼见证年岁的增长。大人们聚着打牌,喝茶,剥着刚炒好的花生。我那时总觉这规矩有些“迂”,守与不守,年岁不都一样添吗?便常捱不过睏,在弥漫的香气里沉沉睡去。母亲也不会真叫醒我。

年初一,在零星的鞭炮声里醒来,新衣裳的口袋已被母亲装满炒货。我们呼朋引伴,在清冷的晨风里跑着,口袋里花生窸窣,手中“蹲地炮”不时炸响。早晨照例要吃芋头豆腐红枣粥,寓意“有余头”。我曾私下嫌它寡淡,母亲只说:“老例儿,吃了心安。”中午是昨夜余下的食饼筒,晚上是荠菜馅的馄饨。日子被旧例安排得妥帖安稳。

年初二不动烟火,家家做馒头、发糕。到了初三,才正式走亲访友。跟着祖父,去他的晚辈家,一盘炒年糕,一碗炒面,主客的欢笑都在腾腾热气里。正月十四是台州的元宵,我们吃糉子,看舞狮。爷爷曾在狮队里,在家还摆过架势教我马步。如今,狮鼓声远,那个扎着马步的身影,也成了我回不去的乡土。

正月十八,一碗馅料丰足的“落灯扁食”下肚,年,才算郑重其事地过完了。一切热闹敛了声息,像一场大戏终于落幕。如今,新衣随时可穿,年糕机器压製,鞭炮也换作电子声响。可儿时的年味,却像那石臼桩糕的闷响,一下,又一下,沉沉地夯在记忆的最深处。那是一种用所有感官共同铭刻的、关于仪式、期盼与团聚的古老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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