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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谈(澳门篇)/礼失求诸野:中华文化如何成为西方反思的“他者”\吴志良

2026-03-16 06:03:10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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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年,梁启超结束欧洲考察,写下《欧游心影录》。彼时一战硝烟初散,欧洲满目疮痍,斯宾格勒《西方的没落》正在德语世界激起千层浪。一位美国记者叹着气对梁启超说──“西洋文明已经破产了,我回去关起门来等,等你们把中国文明输进来救拔我们。”

百年后的今天,相似的叹息再次从大西洋彼岸传来。不同的是,这一次不再是文人的浪漫感慨,而是制度性焦虑的集中爆发。英国脱欧暴露了区域整合的脆弱性,俄乌冲突揭开了安全秩序的内伤,特朗普现象则彻底戳破了“自由国际主义”的道德面纱。联合国安理会沦为大国角力的剧场,国际人道法在无人机轰炸面前苍白如纸。战后建立的那套以主权平等、集体安全、多边协商为支柱的全球治理体系,从未像今天这样形同虚设。

正是在这样的历史关口,西方思想界开始了一场意味深长的“回望”。他们回望的不是古希腊罗马──那个源头已经被挖掘殆尽;他们回望的,是十六至十八世纪那段欧洲热情拥抱中国文明的岁月。

哈佛大学历史系教授汉金斯在二○一九年的讲座中,详细复盘了利玛窦的中国观。他指出,利玛窦称赞中国政治的三个核心特征:科举考试、革命正义、文人治国──这不是猎奇的东方想像,而是文艺复兴人文主义与儒家思想的一次深刻共振。利玛窦深信“美德政治”的可能,并在晚明中国看到了一个不靠血统、不靠神权、不靠暴力,而通过公开竞争选拔德才之士来治理的庞大文明。

但为什么这条“贤能政治”的线索在欧洲早早夭折,却在中国绵延两千年?汉金斯的回答发人深省:西方在十七世纪后,政治思考的重心从“如何选出好的统治者”转向“如何防止坏的统治者”,宪制设计、权利保障、契约自由成为主轴,而对“德性”的培育、对“教化”的重视,逐步被放逐到私人领域。

这正是南乐山工作的意义所在。他毕生致力于将儒家从“地域性伦理”提升为“普适性哲学”,在代表作《仪式与尊敬:比较情境中的中国哲学》中,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命题:当代文明冲突的根源之一,是缺乏能容纳文化差异的“全球仪式”。

“仪式”── 或者用中国古语──“礼”。南乐山以惊人的跨学科视野,将荀子“礼起于欲”的思想与皮尔士符号学、现代心理学相勾连:仪式并非压抑欲望的桎梏,而是为欲望赋予方向、将生物人转化为文明人的符号实践。更重要的是,他把这套理论延伸至全球治理:联合国安理会的议事规则、世贸组织的争端解决机制、外交场合的礼宾安排──这些都是现代世界的“礼”。其功能不是消灭冲突,而是为冲突提供可预期的表达通道;不是强求一致,而是在差异中构建最小公约数。

当国际社会陷入“礼崩乐坏”──大国可以绕过安理会单边动武,贸易协定可以被国内政治周期随意推翻,基本外交礼节沦为选举秀场的表演素材──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权力格局的失衡,更是一种符号秩序的瓦解。南乐山提醒西方读者:以为“礼”只是中国的封建糟粕,殊不知每天都在依赖它的现代变体运转社会。而我们恰恰遗忘了对“礼”的系统性反思与重建能力。

另一位美国哲学家白彤东与施特劳斯学派的论战,则将这一对话推向了更深的层面。施特劳斯强调哲学家的本质是“zetic”──永不停歇地怀疑与追问,永不满足于任何既定的政治方案。白彤东则认为,先秦儒家思想家恰恰选择了另一条路径:他们进入权力中心,在秩序内部实践哲学,将思想转化为制度。这是两种文明的深层差异:西方哲学传统更珍视批判性距离,中国儒家传统更看重转化性参与。

段德敏的《东西方之间的托克维尔》,在跨文明对话中投下了一块新的界碑。他呈现的托克维尔既不是冷战意识形态斗士所塑造的“反集体主义先知”,也不是左派学者眼中的“贵族保守派”。这是一个对“民主”怀有深刻忧虑的思想者──他担忧身份平等可能导致人心萎缩,担忧个体原子化会消解公共精神,担忧现代国家虽不专制却可以无比琐碎地奴役人。他笔下的“自由”绝非抽象的自然权利,而是一整套心灵秩序、习俗建制、交往仪轨的复合体。这种对“内心秩序”与“人与人联结感通”的强调,与儒家传统形成了惊人的亲和性。

从十六世纪利玛窦的赞叹,到十八世纪伏尔泰的借镜,从二十世纪韦伯的困惑,到今天汉金斯、南乐山、白彤东、段德敏们的对话──四百年来,中国文明一直是西方反思自身的“他者”。这个他者有时被理想化,有时被妖魔化,却从未被真正绕开。

今天,当西方再次站在制度与精神的十字路口,这个“他者”的意义超越了比较哲学的书斋。中国式现代化的实践提供了一份不一样的答卷:它证明高效率的市场可以与连续性的政治秩序共存,深度参与全球化可以不以牺牲文化主体性为代价,技术跃进可以尝试与伦理约束并行不悖。这份答卷无意自封完美,但它确实开启了一种可能性──现代性并非只有十八世纪欧洲规划的那一张蓝图。

“礼失求诸野”。当轴心文明的核心区陷入精神内耗,边缘往往成为新思想的策源地。这并不是说西方需要向东方“皈依”,正如十八世纪启蒙哲人并非真要变成儒家信徒。他们需要的是那面镜子── 一个足够遥远又足够清晰的他者,帮助他们辨认出自身制度的偶然性,从而重新获得选择的能力。

第二次启蒙的本质不是替代,而是参照;不是归宗,而是对话。当西方思想家意识到,儒家关于“和而不同”、“礼以时为大”、“万物并育而不相害”的古老箴言,竟能为数字时代的全球治理提供鲜活灵感时,他们或许会重新理解自己传统中那条被遗忘的支流──那条也曾流淌过美德政治、公共教化、社群纽带的思想支流。

中国没有“输出文明”的使命,但有参与文明对话的责任。在这场以“第二次启蒙”为名的全球合奏中,中国既不是指挥,也不是首席,而是一个诚恳的演奏者──携带着五千年积累的乐谱,刚刚调试好手中的乐器。

世界正凝神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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