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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谈(香港篇)/时间本相\葛 亮

2026-04-20 09:20:58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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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世纪末期,契诃夫完成了《六号病室》,并为列宁在阅读过程中感同身受。我在初次读完这部小说时,惊叹于其有限篇幅而展现出丰沛的叙事能量,以及如何完成了对于一个封闭的生活现场的有效“穿刺”。无疑,这穿刺是在对话中完成的。对话,不止于发生在拉京医生与格罗曼夫之间,也发生于过往与当下。当然,我们无法忽略的是拉京医生作为一个“疗治者”,在对话中蜕变的意义。这种蜕变,很大程度上出自于对话本身所带来的共情。事实上,“六号病室”因为拉京医生的存在,而被打开了一个叙事缺口。由遗世之态,转而与外界连结。当然,这部小说深重的悲剧意味,恰恰在于连结的猝然断裂。被人格化的六号病室,将医生彻底地吞没。我们暂且不论这部小说中,“疯”与“正常”间的悖论与被经典化的隐喻。而仅仅从“连结”入手,来观照近年坊间新作,会有一些收获。

  偶读好小说,其作者岁而立,与当年完成《六号病室》的契诃夫年龄相若。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这正是创作观因为阅历与技巧磨砺,日趋于成熟的时候。一个“隐”字,道出了东方美学的文脉之源。这脉络承继自笔记小说的传统,非壮大浩汤,苔青之色,时见灵转瑰奇,是来自《世说》与《阅微草堂笔记》藏于黯然幕遮之下的佻挞艳丽。“任诞”之风,毋须多言,鬼神与人间角力,插科打诨,众声喧哗;亦有“雅量”,一支“中性笔”,点拨阴阳,龢同古今,端的是时代变化之下的百川汇海。胡适说,“笔记小说,可补正史之不足。”大叙事面目严正,庙堂之下,千里之外,自有另一番嘈切之音。一句“塬上人的魂,被手机勾走了。”开宗明义,“网红、主播、直播间、打赏、占榜,关注、小礼物……家人们”,你方唱罢我登场,是怪力乱神都闻之色变的阳间热闹。好在有一个“贺新郎”,游走神鬼,颇似灵媒,叫做“电话”。但他叫“先生”而非医生,更未有老身几欲狂,自己一段伤心往事,埋于塬上荒烟蔓草中。做了“贺新郎”,便尽有冷眼之叹。松林与阳间,因他有对话。生前未了心愿,狗苟蝇营,因他得有传递。一段大历史,万千掌故,经他之眼,都成褪色明信片。周祖陵、黄帝塚、不窰坟,死的是“历史”,活的是人,历史就复活成了“楚门”背景,几度活色生香;恩宠坊、天官坊、清官坊,清着天曹,盛世清臣,如今字字针芒,令当世者汗颜。又如何?又如何!“活人总是要醒的。”灵媒之醒,世人皆醉我独醒。一番空虚,是秦腔渺渺。大步流星,走到九陵水畔曹杏树下,回首一望,手里头,是尚有余温的两个蒸馍。

  华人写乡土,写传统,好的是端重凛然。此作有意逆行,借中篇之势,将当下时代一派柳绿花红,化得四两,拨动历史千斤。以松针刺之,绵密如绣,阳间鬼魅,无所遁形。有笑有泪有忧叹,有腔有调有不舍之音。站在中原高坡之上,白幡如帜,为时间招魂。

  晚近文艺创作,立意沟通议题,而性别是为其大宗,可圈可点。三地花开,各表一枝,时见锋芒。《孤味》谈家庭关系,时光悠然中的隐痛与自我和解;《好东西》谈为母则刚,却亦见浪漫主调下缭绕的烟火日常。过去的刀光剑影,似剪影,更见当下女性的生存智慧与宽容。观当下之作,穿透波伏娃、西苏建造的阴性书写的惯式,亦有一种相濡以沫的可贵趋向。有写为母者为求真相的执着,借入藏之行,勾勒出代际之间的相处之难。这“难”里是社会情境下的性别现场,女性的困境,不但受制异性、经验与环境,也是无知觉间自我建造的樊笼。母亲的典型意义,在于共情与否定自我的勇气与力量,也在于不再纠结于“承受”与“忘却”的两难。I can't beat it.《海边的曼彻斯特》里有个同样心碎的父亲,或许承认自己的脆弱与过去共存,更需要勇气;有写女性自我成长,写青年者精神追索与不断确认的意义,中年者,有回首、有展望,有物哀于当初,亦有过尽千帆的坚毅决绝。因其真实,颇现《革命之路》般被时间抛光后的人生本相。亦有以男性眼光铺陈叙事的“无父”文本。“寻父”的过程,却步履了母亲看似“千疮百孔”的生命历程。而文中悬念,也成为性别间相互试探的因由,失踪、替代与藏匿,是保罗·奥斯特色叙事元素,最终成为性别/身份认同的砖瓦。“父”的意义,不再是女性追逐与规避的对位镜像,而以反讽的结局,化作自我命途中的一道浅淡风景。

  最后也为华语文学作品的书写走向作一观察。其一是,青年世代似乎逐渐跨越了全球化语境带来的同质生活经验导致的焦虑。“游走”成为了个体建造叙事的主调之一。在空间/地点间的选择路径,亦为表达其独特性的重要基石。如福柯所言,“我们正处于一个共时性和并置性的时代,我们所经历和感觉的世界更可能是一个点与点之间互相联结,团与团之间互相缠绕的网络,而更少是一个经由时间长期演化而成的物质存在。”人的身份,在解读层面也因此有了复合性意义,而变得开放、包容而多元。现实世界的未完满之处,可以通过科幻所认可的平行世界弥补缺憾;过去所带来的隐密阵痛,亦可以通过对人的“移植”,在空间的转换间实现自我救赎。而本土/原乡的意义也因此吊诡地发生蜕变。在现代乡土文学的脉络中,鲁迅的慨叹颇隐现一种心态,“北方固不是我的旧乡,但南来又只能算一个客子,无论那边的乾雪怎样纷飞,这里的柔雪又怎样的依恋,于我都没有什么关系了。”沉重底色,为其疏离甚而背离之因由,亦造就“离乡─返乡─再离乡”的书写范式。当下世代再写乡土,似另沽一味,并屡见诸笔端。其认可时代的嬗变,也写“常”与“变”之间的撞击与媾合。这“变”中包含着喧嚣未静时的错乱,所以有嘻笑,有怒骂,也有无奈何间的冷眼。你我皆为“贺新郎”,“乡土”是载歌载舞的嘉年华现场的一方大舞台。哪怕它底色悲凉,哪怕它有壮大下的黯然。但你我看得清,却不影响对眼前这嘉年华的投入,就着沁凉入心的可乐,咽下在喉头充盈不下的一口坚硬的馍。

  时间的招魂者,必然会坚守自我的魂魄,要能忍受它为当下所炙烤的滚烫,也可陪伴它渐冷却至冰般的温度。

责任编辑:李孟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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