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想过，有生之年会专程前往荷兰足球甲级联赛球队奈梅亨所在的城市（Nijmegen），而其缘由，竟源自尼德兰艺术的寻根之旅。人生，确有太多意料之外的惊喜与可能。

在上月尼德兰深度游启程之前，我意外得知去年错过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展──法国尚蒂伊城堡在二○二五年夏天曾为刚刚修复完成的《贝里公爵的豪华时祷书》（Très Riches Heures du Duc de Berry）举办了特展，并将林堡三兄弟（Herman, Paul and Johan van Lymborch）亲笔所绘全套《月历图》原稿全部呈现。尽管错失大展的遗憾令我顿足捶胸，却点燃了心中的另一个可能：三兄弟的故居是否尚存？待做完功课后大喜过望，他们的故居博物馆──梅尔维尔和林堡兄弟之家（Maelwael van Lymborch Huis）现仍安然无恙地保留在荷兰奈梅亨市。既如此，此行必到之地又多了一个。

一四一六年，林堡三兄弟与委托他们绘制传世之作《贝里公爵的豪华时祷书》的贝里公爵（Jean Du Berry）先后在布鲁日和巴黎病逝。这部被公认为“中世纪最著名泥金手抄本”的时祷书也因此未能完成。谁曾想二○二六年三月，在林堡三兄弟逝世六百一十年后，我竟有机会前往他们曾经工作生活过的故居，去身临其境感受“尼德兰绘画之源”。想来也是缘分到了，冥冥之中，似乎他们在指引着我。

林堡三兄弟的故居坐落于奈梅亨老城的布尔赫大街六十三号（Burchtstraat 63）。一眼望去，故居的外观和民居并无明显差异，只不过一层刷白的外墙上印着博物馆的名字，三兄弟所绘的手抄本《圣米歇尔屠龙》中的飞龙被印在了一面白旗插在外墙上随风摇曳。推门进入，直面大门的是一面印有《月历图：一月》、且带有暗门的装饰墙，左侧是售票柜枱，右侧则是衍生品与书籍柜。虽然是故居旧址，但六个多世纪的饱经风霜已让此地没有任何艺术家生前的痕迹。略显失望之余，到柜枱说明来意。管理员见我已在网上预约购票时段，脸露难色：说故居仅提供一小时的荷兰语讲解与视频欣赏，没有英文解说。我答没关系，我只是前来体验故居的氛围。这时暗门内走出一位高大俊朗的灰白长髮大叔，听闻我千里迢迢的来意后很是惊喜，说他会在荷兰语讲解期间特别为我加一段英文解说。就这样，我加入了他的导览人群中。

经由他本人的讲解和一段十馀分钟的短片，我才得知林堡三兄弟实则出自一个艺术家族。他们的父亲是木匠，亲叔叔则是当时大名鼎鼎、曾先后出任法国皇后巴伐利亚的伊莎贝拉（Isabella of Bavaria）和勃艮第菲利浦二世公爵（Philip Ⅱ）宫廷画家的扬．梅尔维尔（Jan Maelwael）。他的名望与丰富经历为年轻三兄弟在职业生涯初期的谋生铺平了道路。三兄弟最早的订单《道德化的圣经》也是源于叔叔的关系由菲利浦二世公爵委约。待公爵去世后，三兄弟的艺术得到了其兄长贝里公爵的青睐，受其委托下完成了泥金手抄本《美丽时祷书》（Belles Heures），并在创作《贝里公爵的豪华时祷书》期间与公爵同年撒手人寰。现如今，故居虽是林堡三兄弟老宅，却名为“梅尔维尔和林堡兄弟之家”，也算是其艺术家族的一份集体致敬吧。

随着短片结束，讲解大叔带我们走下了距今六个多世纪的地下室。里面除了摆放着一些简单的画具，便是六个多世纪的砖墙上那些时代的痕迹。由于三兄弟早早“出道”，今天的故居博物馆已无任何他们的真迹和曾用品。留给世人的，或许仅是空气中弥漫着他们曾经居住过的气息。说实话，我很享受这种造访大师故居、隔空“沾仙气”的感觉，且每次都有额外收获。正如在临走前，讲解大叔告诉我，据传扬．凡．艾克（Jan van Eyck）的祖父辈也曾住在奈梅亨，就距离林堡三兄弟故居不远处（后经我研究并没有史料证实）；而另一位早期尼德兰绘画巨匠希罗尼穆斯．博世（Hieronymus Bosch，本名Hieronymus van Aachen）的家族也曾从德国亚琛迁居此城（此乃真相）。若非身入其境，确实很难想像名不见经传的奈梅亨竟可称得上是“尼德兰绘画发源地”。相较于学习艺术史，走进艺术史的魅力和诱惑更令人欲罢不能。

迈出三兄弟故居，一束残阳恰好洒在我的脸颊。我想，他们知道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