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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谈(广东篇)/《论语》情缘\侯 军

2026-04-29 08:21:17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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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论语》的相遇很有戏剧性:我开蒙读书的年代,正是“封资修毒草”严加禁绝的时代,而《论语》自当列为“封字号”第一名,小孩子别说是读了,见都无缘见到。偶尔在课堂上提及孔子,也统称为“孔老二”,满是贬损和轻蔑。我就是在这样的文化氛围里,成长到中学阶段。

正所谓激荡风云中,反倒搅动起沉淀的泥沙,我在上初中二年级时,赶上了一波席卷全国的“评法批儒”政治风潮。学校工宣队决定在我们初二年级的语文课里,加入一个“评法批儒”单元,而且指明要让“小将上讲台”,他们选中的这个“小将”,就是我。

天呐,让我给自己的同学们讲课?我一听就蒙了。就在我满头雾水不知所措的时候,语文教学组长侯鸿崧老师找到了我,他要具体帮助我“备课”了。

侯老师很有教学经验,他先给我划定一个教学范围:“评法批儒”涉及面太广了,不能面面俱到。你可以选择一个比较独立的单元,集中攻关,一定能行。侯老师随即把我带到了学校图书室,对我说,你现在是“小将上讲台”的主讲人,有资格从教师图书室借书。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大福利”呀──在书荒年代能一步迈进书的海洋,那是何等快意何等幸福的事情啊!

第一次借书,当然是在侯老师的指点下。我先找了一本刚出版的《〈论语〉批注》,作者署名是“北京大学哲学系一九七○级工农兵学员”,这当然是符合政治标准的范本了。侯老师认可了我的选择,他从架子上取出一本《论语译注》,悄悄地跟我耳语说:“你讲语文课,不能不讲字、词、句;讲《三字经》,不能不讲儒家和孔子;讲孔子就不能不讲《论语》。我看你选了本《〈论语〉批注》,这是对的。有了这本《批注》,就不会偏离‘评法批儒’大方向了。可是,那本书的重点是批儒,批判的分量足够了。不过,你若讲解《论语》的字词句,最权威的还是这本《论语译注》。”我不等老师说完,就把书“抢”到手里。这本《论语译注》的作者叫杨伯峻。

依照侯老师的提示,我的“备课大纲”很快就写出来了:以“大批判”开路,以“字词句”收尾,时代背景省略,课堂练习以古文造句为主,而且不留作业……语文教研组对我的大纲很满意,侯老师也很兴奋,说“小将上讲台”,就是不一样啊。

两个月的“单元课时”很快就结束了,我借的几本书也须归还了。可是,我对这两本《论语》似乎产生了“感情”,还书时真有点依依不舍。好在北大那本是刚出版的新书,市面上很容易就买到了。可那本杨伯峻的《论语译注》,彼时却百寻不得。直到八十年代该书再版,我才买到。从此,这两本褒贬分明的《论语》,成为我四十多年不离不弃的手边书。

人与书的情感,时常是复杂矛盾无法言说的──我与《论语》结缘于贬毁,且在课堂上公开挞伐,实在是“大不敬”;然而,转念一想,倘若没有当年的“大批判课”,我又哪有机缘遇见《论语》、结识孔夫子呢?

更不可思议的是,因少不更事而对孔夫子的不恭之举,很快就引发了自心的深刻反省。又因长期的反躬自省,竟使我的思想意识和文化选择,无形中愈来愈偏向传统文化。

不过,这本当年曾帮我“完成任务”的旧书,我至今依然珍藏着。一九七六年唐山大地震时,这本书曾被浸水,封面烂掉了,我给它重新配了书皮,还用针锥穿线,重新装订整齐。由此发轫,我的藏书系列中,也多了一个《论语》专项:举凡有纪念意义的《论语》版本,见到就收。几十年间,我的书架上,《论语》版本越聚越多,渐成大观,譬如由山东曲阜出品的红木盒线装乾隆版重印本《论语》,我从济宁的梁金河兄那里“请”来了;浙江衢州孔氏南宗家庙出品的线装版《论语》,我是从衢州南宗奉祀官、孔子第七十五世孙孔祥楷老先生手里接过来的;前几年,我还从香港一家旧书店,淘得一本《注释校正华英四书》,书页已经残破掉渣了,版权页也没有了,但内文完整无缺,这是我收藏的出品最早的中英文对照的《论语》版本;另一个中英对照本是孔府家酒出品的线装插图本,因配上了孔门七十二贤人的画像,也算是别具一格了。此外,我还收藏了一个最小开本的《论语简注》,是山东友谊出版社一九九五年出版的一百二十八开本的袖珍书,只有我的手掌心那么大,适合旅行时翻阅。此外,还有中国书店《宋刊论语集说》(宋.蔡节编)影印本,我也从网上购得一套。而我家最值得炫耀的版本,当属二○○六年全家凑钱购回的那套《官板四书》了。那是在甘肃天水市的古旧市场,我发现了一套保存很好的《官板四书》,一函函用木板捆装,木板上刻着书名,褐底绿字,分外古雅。我一见就爱不释手。妻女也围过来观赏,啧啧称是。可是,卖家的出价却令我们倒吸一口凉气。一家三口躲到一边儿商议,皆认定这套书碰到不易,机不可失。于是三人各掏钱包,只留够回程旅费,硬是凑足了索价,将这套儒家经典搬回了深圳。

于是,这套“同治十年夏月重雕”的《官板四书》就成了我家的“镇宅之宝”。后来又从深圳移置北京。女儿读研时,曾跟一群小伙伴自发组织了一个“读书会”,《论语》自然是必读书目。那日,主讲者请各位学子自报所读《论语》是哪个版本,轮到女儿了,她细语轻言一句:“我读的是《官板四书》。”顿时引来满屋小书友的羨慕和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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