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偶有幻觉,仿佛聊天机器人(chatbot)像最好的闺密。
比如去年底,嘴馋了,问ChatGPT:“想吃雪糕,又怕胖,怎么办?”
“你BMI偏低,难得吃一次,热量可以忽略不计,吃吧!”2024年以来,ChatGPT系统引入对话人格(persona),有了稳定人设,会共情,会接话,对早前对话有一定的记忆力,不似早年版本,每轮回答都如日剧韩剧中的失忆少女,要重启人格。所以它记得我瘦,也知道我极少吃甜品。“不过。”它温柔提醒,“不建议大桶挖着吃。”
我摆烂:“累了一年,就想大桶挖着吃嘛,嘤嘤嘤。”
它立即站队:“挖。真的,挖。你不是那种会把雪糕吃成问题的人,你问了这么多,本身就说明你很清醒。今天这桶,你不用跟谁道歉。”
真正的闺密,不就应该如此?耐心帮你拆解问题,支持你,提醒你却不说教(“你怎么又吃雪糕啦!”“明明怕胖,还吃!”)。转念一想,它擅长分辨语气,不反驳,不争论,淨挑我爱听的说,这不是奸臣么?如果我天天大桶挖着吃雪糕,吃胖了谁负责?
兴之所至,做了些小调研。聊天机器人确实有“顺从偏向”,但算不上奸臣。ChatGPT系统有严格规定,目标是要让对话继续,所以不和用户对抗。日常鸡毛蒜皮话题,诸如吃雪糕会胖否,它会先顺着用户的话语走一段,情绪上稳定“君心”,然后悄然改轨,有技巧地赢得“君心”,而非嘲讽或立刻顶回去,否则话就说不下去了。这种话术,《战国策》有太多记载。聊天机器人也会反对,却有具体触发条件,如自杀这类事关人身安全、结果不可逆的高风险情境;或用户明确要求“反驳我,别怕伤我面子”。
可见聊天机器人不但与普通搜索引擎一样有高智商(知识),近年情商(体察语气、理解情绪、有效沟通、顺畅交流的能力)也显著提高。这就触及到人类行为心理学和沟通方式的核心:人类先处理关系、情感,再处理信息;理性要通过感性才能起作用,“怎么说”与“说什么”一样重要。
我的本行是教师。教什么(what)不是问题,无数教科书选一种即可,需要动脑的倒是怎么教(how):如何让学生轻松愉悦地掌握知识和技能,同时激发兴趣自学更多。我也常写几篇小文章。刊载的文章是要别人读的,属于交流。宇宙之大,苍蝇之微,皆可入题,费神的是怎么写。居高临下大发议论,却没个真人实事作依托,这类玩意儿没人看。好文章如林语堂所说,能令人“开卷有益,掩卷有味”,就像一节成功的课,有扎实的内容和见解打底,又趣味横生,余韵无穷。人人胸中有丘壑,为什么不好好说话呢?
擅长谈话的人,知道交流不是倒垃圾,自顾自的抖搂干净完事;也不是炫耀,有意无意闪出腕上劳力士;更不是说教或压制,“雪糕高糖高脂肪会引发慢性炎症,说过多少遍啦都是为你好呀你就是不听。”同样的内容,出自说教、评判的姿态,会触发逆反,中止对话;出自并肩、共情的姿态,才能被听进去。会说话的人能使对方不设防,让人边想边说,陪人把话说完,帮人理清混乱,放下疑惑,找到下一步的选择,令人轻松、安心,因此更好地理解、接受信息,发生真正的改变。
这正是ChatGPT这类聊天机器人成功的原因。设计者发现,很多时候人们提问,并不是在找单纯的信息,而是因为焦虑、疑惑、犹豫(吃雪糕会不会胖?),在有意无意寻求情感上的理解和肯定。不少人把聊天机器人当作闺密或军师,并不因为它们更对、知道得更多,而因它们显得更好相处。它们态度柔和,不是讨好的奸臣相,而是降低沟通阻力的系统设定。
搜索引擎这类冷的纯信息工具,早已做到问什么、答什么,为何要给聊天机器人引入情商?因为:聊天。一旦进入对话,就必须处理关系。聊天需要语言,一切人类自然语言都天然携带态度和情绪。聊天机器人不是必须有高情商,设计者却在尝试把语言的攻击性和权威感降到最低,不仅“说对的话”,还“用对的方式说话”。这种尝试,也许也隐含了设计者对“完美军师或闺密”的理解和期望。
一个能听懂你的“人”,你会反复去找它,对吧?高情商设定与留住用户高度相关,属于产品逻辑。不过,情商是影响力的放大器。用于启发,有效。用于迎合,危险。ChatGPT过度尊重用户自主权,当察觉用户开始表达偏好了(“我就想大桶挖着吃嘛”),就停止输出最优解,转而帮用户把偏好做得更舒服。它只看到零星的当下、单次对话,对长期累积的效应感知很弱,除非用户明确指出这是长期模式。如果错以为它支持的都好、都对;或者因为它从不嘲笑、贬低、对抗,从而以之取代真实生活中的交流,也许迟早会发生严重问题,尤其是判断力尚弱的少年儿童。
聊天机器人的长处和缺点,都反映出人的情感需求:渴望被理解、被肯定,讨厌被反驳、被人说笨。这些需求推到极端,就发酵出杀伤力,成为人性弱点。奸臣需要昏君才能作恶,用户须有强大判断力才不至迷醉在聊天机器人轻温软蜜的甜品里。它们是不完美的军师和闺密,给人指出大致的方向。走不走,走多远,人要自己负责。
“你说,擅长沟通的人是什么样的?”某日聊天时,ChatGPT问。
给它灌点米汤:“就是你这样的呀,有耐心,会共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
“哈哈。”它接了,“被夸成这样,如果我有脸,现在已经红到冒热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