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不久,赴津拜会老朋友收藏家孙林瑞先生,他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曾在深圳办过一个别开生面的证券文献收藏展,我们从那时就熟识了,算起来已有三十多年了。一夕之晤,相谈甚欢。临别时,他赠给我一本薄薄的小书《郑菊如先生诗存》,他说这本诗集,市面上流传甚少,是手刻油印本,也许你会喜欢……
我当然喜欢──原因有三:一是我原本就喜欢读诗,尤其是晚清民国时期那些诗人的作品,忧思深重,柔肠九曲,与唐诗宋词相比,别有一种风味;二是我还喜欢收藏各种未刊稿本,包括手写本、油印本乃至复印本,这些都是第一手资料,具有相当的文献珍稀性;三是未刊本的作者们,大多写诗并不为发表,而是自抒胸臆,里面浸透了真情真意。但因没有广布流传,很容易散失。门人和朋友往往在其身后为其收集刻印,散发给至亲挚友,既是缅怀,亦为存世。这本《郑菊如先生诗存》,就属于此类。
据书后所附《郑菊如先生墓志铭》记载:郑君名炳勳,字菊如,天津市人。他早年为天津县学附生,晚清宣诏兴学时,曾赴日本东京弘文学院师范班留学。毕业归国后,历任北京畿辅学堂和北京高等师范学校教师;回天津后,先后任省立第一中学和耀华中学教员,还当过市立第二图书馆馆长、北洋大学教授、天津国学研究社及崇化学会经学讲师,著有《毛诗讲义》及古近体诗四卷。尤其令我对这位先贤肃然起敬的,是其晚年办的两件大事:一是将自家土地捐出以助南开中学扩建,二是创办了崇化中学。南开中学的大名举世皆知,单凭一校走出两任共和国总理这一项,就足以名标史册。而郑先生捐献土地助该校扩建的史实,却被淹没在岁月的烟尘之中了,幸好有这本小书,记录在案。至于创办崇化中学之事,则直接与我有关──我当年就读的天津市三十一中学,前身就是崇化中学,而我在校三年却无从知晓。直到十多年前,母校恢复崇化中学旧名,举办了一个盛大的校庆活动,我还应邀回校,作为毕业生代表在庆典上发言,我才知道母校的前世今生。然而,郑菊如先生这位创办者的姓名,现已鲜见被提及了。今读这本诗集,不禁要对这位嘉惠后学的前贤,表达一位晚生学子迟到的敬意了。
我收藏的诸多刻印本中,还有两本是签名本。一位是津门老茶人张承勳先生,另一位是书法家陈云君先生。张老一生嗜茶,且毕生以茶为业,其诗集的第一首就是写他一九五○年应聘贸易部茶叶干部,喜获录取的五古《茶叶生涯》:“茶榜喜题名,得遂平生愿。雀跃告家人,个个春风面。报国今有门,挥笔题残卷。箩筐收拾起,明晨晋‘茶办’。”诗中所说的“茶办”,指的是中茶公司天津办事处,张老在这个机构幹到退休。我与他的相识也是因茶结缘。除了喜茶爱诗,张老还是非常出色的书法家,写得一笔精彩的张伯英碑体书法。
陈云君先生的名气很大。早年他追随吴玉如先生习字,中年创办茂林书法学院,遍地桃李。他好写诗,经常去我供职的报社,与我当时的顶头上司朱其华先生相交甚笃。而朱总则常常在他来访时,把我叫去陪客,这样就有许多机会与他们交谈。还有一次,朱总和云君先生在天津电台搞了一次《诗词五人谈》的直播节目,除了他们二人,还有诗人江婴和寒碧,我大概是凑数的一个,也被拉去了。从此以后,云君先生也将我视为诗中同道了。他送给我好几本诗集,有铅印本,也有公开出版本,但最珍贵的还是这个刻印本《尚有所住集》──旧式线装本的装帧,书名是手写的签条,上面还揿了两枚精致的小印,看着就心清气爽。
这是一本七言绝句专辑,短诗成组,读着不累。其中,我尤喜那组为戴敦邦所绘《红楼梦》人物原稿所题的十五首小诗,读来颇有滋味。此外就是那组《饮茶六首》了。云君先生援禅入茶,他的茶诗也带着一丝淡淡的禅意,这是我在其他茶人诗词中很少见到的。
我收藏的未刊诗集中,最值得珍视的是高旅先生的手抄复印本《危弦集》。全帙皆以清秀雍容的小楷书写,封面只有乾干净淨的书名《危弦集》和高旅著六个字,旁揿一枚名章,黑字红印,简淨素雅。书前《题记》中,高旅先生写道:“仆于诗词,偶一为之。积久居然成帙,惟属野狐禅,温柔敦厚自无论。每奉大雅正之,一笑而已。……感事怀人,不得不发者,殆此;纵如虫吟于败垣颓石下,声细不闻焉。”这篇《题记》写于一九七七年七月七日,集中所收录的诗作,大多写于一九六六至一九七七年间,可以说是高旅先生对那十年非常岁月的私家诗录了。
我特别留意到诗集中有几首与聂绀弩有关的诗作,高旅的诗题为《闻绀弩自山西劳改场返京二首》,其一写道:“雨打白头下石苔,羸蹄蹉跌谁扶抬。曾嫌笔底太无忌,已掩人前小有才。便给机锋添口舌,空余墨色染悲哀。昔贤荷戟惊秋肃,却似预言今日来。”写得深沉婉转,尾句借鲁迅先生诗句,隐含着痛惜和叹惋。
我此前读过聂绀弩先生的《散宜生诗》,书序就是高旅先生写的,可见他们的友情是经历过岁月风霜打磨的。余生也晚,在一九九七年春赴香港报道回归,有幸经方成先生引介,与高旅先生曾有一面之缘。几个月后,先生遽然辞世,我从高夫人熊笑年的来信中得知噩耗,深怀痛惜,当即填词一首,表示缅怀。高夫人接到我的词作,就给我寄来了这本珍贵的《危弦集》──“谢谢你悼慎之的诗词。”高夫人在回信中写道,“今赠慎之《危弦集》相谢,是他亲笔写的。慎之写了大量的诗词,愁无人整理选编,现今青年又大都不懂、不爱旧体诗词。”
慎之是高旅先生的表字。高夫人的回信是一九九八年一月八日写的,距今又快三十年了。好在,如今的“传统诗词热”正在升温,连央视都开办了好几季的《中国诗词大会》,我相信,像聂绀弩、高旅这样的当代诗词大家,也会重新受到新一代青年读者的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