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二六年初始,荷兰和比利时等地突降暴雪。从新闻和短视频中刷到当地暴雪导致的飞机延误,以及人们在阿姆斯特丹街道上脚底打滑堪比溜冰的画面;忍俊不禁之余,脑海里想到的都是收藏于艺术史博物馆中的老卢卡斯.范.瓦尔肯勃赫(Lucas I van Valckenborch)笔下十六世纪尼德兰村镇中的漫天大雪。
虽然同馆所藏的明星展品─老彼得.勃鲁盖尔(Pieter Bruegel the Elder)《冬猎》作为西方美术史中首幅描绘雪景的画作吸引无数来访者的目光,但受其画作影响、同样擅长雪景画的老卢卡斯.范.瓦尔肯勃赫也有其独到之处。在和“勃老”次子老扬.勃鲁盖尔(Jan Bruegel the Elder)绚烂的《瓶花》同一个展厅中,瓦尔肯勃赫的代表作之一《冬景(一月或二月)》与之相对,哪怕是在盛夏时节赏画,眼前的冰雪世界都能让你感受到身临其境般的寒意。
一五八四年至一五八七年间,瓦尔肯勃赫借鉴老彼得.勃鲁盖尔著名的季节组画为奥地利的马蒂亚斯大公(Archduke Matthias of Austria)创作了一套将风俗画与风景画相融合,表现全年各个月份劳作场景的大幅画作。现存的七幅画作(其中五幅藏于艺术史博物馆)均通过展现季节更替的自然风景及人们在换季时从事的不同传统躬耕活动来捕捉每个月份的细微变化,其充满纪实性的绘画语言让此系列季节画对于掌握十六世纪尼德兰人们日常生活具有相当重要的图像史料价值。《冬景(一月或二月)》是全系列的最后一幅。尽管“勃老”所绘《雪中的三王来朝》是西方美术史首幅描绘正在下雪的冬景画,但直面瓦尔肯勃赫这幅雪景,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扑面而来且密不透风的大雪纷飞。画布上密密麻麻却清晰可见的雪花如实地反映出十六世纪“小冰河期”尼德兰地区暴雪时的场景。画作以一个鲜明的对角线构图呈现,右下角的被积雪覆盖的道路朝着左上方灰蒙蒙的远景延伸,画家以空气透视法将暴雪中远处的村落虚化,仅能隐约看到地平线和房顶蒙胧的外轮廓。左侧顶天立地的树木与右侧村镇中的钟楼遥相呼应,两边错落有致的房屋与模糊且空旷的远景形成视觉上的疏密对称。而冰天雪地中所有的人间烟火气,均来自室外那些直面风雪交加却依旧充满活力的村民们。
作为文艺复兴时期寒冬取暖的唯一途径,柴火是家家户户的生存必需品。在古老的尼德兰日记中,收集和携带柴火无疑是冬季乡村日常的典型景象。在瓦尔肯勃赫这幅雪景画中,近半数的人物都和柴火有关。右下角骑在马上的车夫满载着一车柴火在雪中缓慢前行。在马车左侧一位村妇双手插兜,带着年幼的孩子头顶木柴大步流星地冒雪前行,这一展现出超强平衡感的造型在漫天大雪中显得极其潇洒惬意。头顶搬运货物的方式在尼德兰绘画中颇为常见,鲁本斯和“勃老”笔下的农民都曾以相同的运输方式入画。其他搬运柴火的人们散落在画中各处,均以肩扛式的造型忙碌着。除了日常劳作的人们,雪景中还穿插着马拉雪橇的交通工具,而雪橇车的造型竟和今日的圣诞老人“撞款”,颇为有趣。当然,画中最生机盎然的细节在于那些玩得不亦乐乎的孩子们,他们弯腰拾雪、弓步互掷雪球的生动场面,不由得唤起了我那些鲜活的童年回忆。艺术源于生活,此言非虚。
二十一世纪的全球变暖,让人们早已淡忘了四百多年前处于“小冰河期”的尼德兰地区在寒冬会迎来怎样的雪虐风饕。由十六世纪老勃鲁盖尔首创、经由瓦尔肯勃赫发展,再由亨德里克.阿维坎普(Hendrick Avercamp)将雪景画带入荷兰共和国、与同胞阿尔特.凡.德.尼尔(Aert van der Neer)一同将此风景画种发扬光大,他们之间相隔近一个世纪的冰天雪地和人们在室外丰富的冰雪活动都被上述大师如实地描摹下来。那些画中传递出充满烟火气的世俗趣味,才是尼德兰艺术的独特魅力所在。不过,其中唯有瓦尔肯勃赫笔下的冬景将大雪纷飞具象化了。画布上鹅毛般的雪花甚至已接近了后印象派大师修拉(Georges Seurat)所擅长的点彩技法,足以说明当绘画表现语言足够写实,风格甚至可以超越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