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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我见/岳麓山面北(下)\金 山

2026-01-28 06:02:18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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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既已埋下,便要萌发,要生长,要开出惊心动魄的花来。于是,汨罗江畔,有了屈原“眷怀郢都”的彷徨行吟与决绝一跃。那千古的悲愤,第一次将“国”与“身”的存亡,锻打得如此炽热而清晰,沉入湘水,成了湖湘精神里最初那抹悲壮的底色。数百年后,又有贾生,一个年轻的洛阳才子,被放逐到这“卑湿”的长沙。他在湘江边上,哭屈原,也哭自己;写《弔屈原赋》,更写《治安策》。长沙城的王府里,他窗前的灯,想必也是彻夜向北亮着的。那火光里煎熬的,是一颗虽在江湖,却无时无刻不忧忡着庙堂的炽热之心。再到后来,定王刘发筑起那座高台,每登临,便向着长安的方向遥拜。台上风很大,吹动的不是王侯的衣袂,是一个儿子对母亲最朴素、最执拗的思念。这思念太小,于历史不过一粒尘埃;这思念又太大,大到能成为一种象征── 一种无论地理如何悬隔,血脉如何迢递,精神总要“面北”而朝的象征。

这精神的星火,终于在南宋的某个清晨,于这岳麓山下,汇聚成了一炉熊熊的、照亮此后千年的烈焰。岳麓书院的白墙青瓦,在绿荫中静默着。我走进那庭院,便仿佛走进了时间的深处。讲堂上“实事求是”的匾额,肃穆得让人屏息。我似乎能看见朱子与张栻,两位理学宗师,就在这里,当着天下学子的面,侃侃而谈,论“中庸”,辩“仁说”。湖湘之学,从此有了筋骨。他们谈的“格物致知”、“正心诚意”,那最终指向的,岂是独善其身的逍遥?不,那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阶梯,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大地上,目光,却始终望向江山社稷的北方。后院的园林,有周敦颐植下的莲。夏日来时,那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亭亭淨植,它的根,深扎在湖湘的泥泞里,它的花与叶,却承接着来自北方的、名为“道统”的阳光雨露。于是,一代代书生从这里走出,骨头是硬的,心是热的,血是烫的。他们读的是圣贤书,想的是天下事。那书院门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便不再是夸饰,而成了一句谶语,一种使命,一副沉甸甸的担子,压在了后来每一个湖南读书人的肩上。

这担子,终于在近世,化作了震天动地的回响。当大厦将倾,白浪滔天之时,是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这些书生,从这“面北”的山川里走出,用孔孟的道理,练就了湘军的筋骨,硬生生要为垂死的王朝,撑起最后一根柱石。他们的功过,自有青史评说,可那股子“紮硬寨,打死仗”的蛮劲,那份“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担当,底色里,依旧是岳麓书院里薰染出的、以天下为己任的忠忱。然而,时代的大潮汹涌向前,旧邦需要新命。于是,黄克强、蔡松坡、宋教仁等人,将那股忠忱,化作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雷霆。他们冲锋的身影,倒下又站起,站起又冲锋,仿佛岳麓山脊那不屈的轮廓。待到星火燎原,乾坤再造之际,从这湘水沅澧间走出的那群人,更是将“面北”的朝向昇华。他们的“北”,不再是旧的庙堂,而是整个中国的命运,是天下苍生的方向。从韶山冲,从潙水边,他们汇聚成一股洪流,最终,真正地“指点”了那一片他们祖祖辈辈魂牵梦萦的江山。

站在这岳麓山头,迎着浩荡的北风,你便懂得,这山,这水,这人,被上古的圣德所化,被屈子的悲歌所染,被理学的正道所铸,他们的眼眸,便再也无法自安地看向南方的烟瘴,他们的胸膛,便总有一种要抵挡从北方、从海洋、从一切方向袭来的寒流的燥热。他们拱卫的,不是一个姓氏的王朝,而是他们心中那个文化的、伦理的、生生不息的“中国”。

风愈发大了,吹得满山的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无数先魂在絮语,在吟唱。洞庭湖上的烟波完全散尽了,水天一色,空阔无边。我仿佛看见,那北去的大江,那更北的黄河,与这南来的湘水,在这片精神的版图上,早已汇流成一片不可分割的浩瀚。岳麓山静静地矗立着,依旧保持着那个千年不变的、“面北”的姿势。那是凝望,是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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