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前,左右两侧,是两个朝代的呼吸。左边,是一只宋代的素色茶盏,天青的釉色像是从一场清晨的薄雾里凝结出来的,没有丝毫火气,只有温润的、内敛的光泽。碗身找不见一笔多余的描画,线条简淨得如同山脊的剪影。右边,是一件清代的粉彩大瓶,瓶身上,牡丹、锦鸡、云纹、回字,一层叠着一层,用金线勾了边,用矾红点了蕊,热闹得仿佛能听见集市里的喧嚷。瓷是冷的,那份铺天盖地的华丽,却带着一股暖烘烘的、属于人间烟火的体温。
这份温热,让我忽然想起清人笔记里的一则轶事,说的是康熙年间,广州十三行的买办,为宫里采办一批自鸣钟。那鐘运到宫中,不仅能报时,更有活动的小人儿,到点便从镂花的金门里转出来,敲击音乐。太后看了喜欢,却嫌那小人儿衣裳是西洋式样,吩咐工匠:“给他们换上咱们的绫罗,脸孔也画得喜庆些。”于是,珐瑯彩绘的匠人们,便在那方寸之间,用工笔细细描上团花纹的马褂,点了朱唇与笑靥。物质的丰盈,让审美有了“添一点,再添一点”的底气与从容,仿佛不多,便不足以显其盛,不繁,便不足以表其荣。那是一种饱满的、无需节制的诚意,是堆叠出来的盛世图景。
我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被左边那片清寂的青色拉了过去。那青色背后,是另一番天地了。我想起苏轼。他晚年被贬至海南,那真是国家的边缘了。史料里说,海南当时“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他给朋友的信中,却还能苦中作乐地描述发现生蠔的欢喜,琢磨如何烹食。他的生活,是被迫的“朴素”,是物质层面的艰困。然而,就在这样的境地里,他写出了“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这样的句子。他用的器物,想必也是粗陋的。但那份“本澄清”的观照,是否正因剥离了诸多外物的纷扰,才愈发逼近生命的本真?
宋人便是将这种物质条件,或曰科技形态的局限,淬炼成了一种主动的选择与至高境界。他们的窰工,并非烧不出繁复的颜色。那是一种在当时的技术条件物质条件下的“穷而后工”。没有远方珍稀的矿料,便将脚下的土与火用到极致;物流艰难,器型便多为实用,线条因之纯粹;农业在地,色彩便取自风霜雨露,青是雨过天青,白是月下凝脂。他们的“雅”,并非不食人间烟火,而恰恰是将人间烟火——那有限的、朴素的烟火——提炼出了神韵。宋朝的审美,是在窄门里走出宽阔,在匮乏中生出丰饶的精神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