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久没有看到澳门演剧市场(不是演唱会市场)的热闹景象了。澳门文化中心小剧场门外等候入场的观众几乎站满了大堂。音乐剧《狼狈行动》首演,我也来凑兴。编剧李宇樑指着眼前的人群对我说,他们有不少是(音乐剧)《大状王》的粉丝。
《狼狈行动》是李宇樑创作的带有黑色幽默的故事,十多年前先有小说,后有话剧,好像也卖出了电影版权。这一次,同一故事,由澳门文化局委约制作成音乐剧,主创班底和主演郑君炽来自音乐剧《大状王》,恰逢其时,自带热度。《狼狈行动》是澳门故事,主创以香港为主,港澳联手,通过项目合作收文化交流之实。
当年李宇樑创作《狼狈行动》,通过一个看似荒诞的故事,直击现实社会的痛处,直面人生的荒凉:楼价高企,小民百姓无法“上楼”,几个各有故事的小人物以公义为名进行一场绑架地产巨头的行动,担任这场行动策划的是一个二流的舞台剧编剧,于是策划按编剧路数而行,行动中以误会、巧合等手段贯穿,冰山一角处官商勾结的利益背后有惊天大揭秘,而这个绑架行动是为了惩罚官商之间狼狈为奸而命名为“狼狈行动”。
故事发生地是澳门,以楼市蓬勃的时代为背景,内里有当年令澳门人难忘的大件事、场景等,这是当时作品的现实意义,贴地而触目惊心。
音乐是音乐剧的灵魂。作曲高世章生于香港,负笈美国修读音乐剧专业。此前对他并不十分了解,去年夏天在北京观看出自高世章之手的音乐剧《大状王》,真心觉得作曲是大手笔,抓住香港文化精髓,以“粤剧文化”托底,把“复古”的故事创作出既“香港”又有时代性。尽管北京观众听不懂粤语歌词,但时长三个小时的剧,场内秩序极好,观众席没有噪音及手机铃声。据说《大状王》曾以普通话演出,观众却不买账,他们要原汁原味粤语演出。
说来凑巧,我在香港的一位朋友认识高世章,交情不俗。她向我这样介绍:“你有无听说过尤敏?她就是高世章的妈妈,葛兰是高世章的伯娘。当年尤敏和葛兰分别嫁给高家兄弟。”
出自世家的人,在艺术薰陶这件事上,自比旁人多了几分。
相比起《大状王》,其实《狼狈行动》的音乐也不失分。《狼狈行动》的舞台呈现是好看的、歌是悦耳的、歌词也走心。作品显露出导演的功力,更让演员的才华得以发挥。难得的是演员带给观众审美愉悦的同时,也看到他们在舞台上享受表演之乐。
如果说音乐是作品的灵魂,故事则使作品血肉充盈,依靠个性化的人物和戏剧情节串连。一个编剧、一个妈宝男、一个送外卖的外来妹、一个有病的女儿和一个“超人”爸爸,一个地产商贾仁,各有各的人生困境、各有各的憧憬希望。
和十年前的舞台剧相比,音乐剧的故事内核少了犀利、少了荒诞。不单单是楼市不如十年前疯狂,而是“狼”与“狈”的两条线,抽走了一条敏感的高官话题线,而是让故事单纯成为小民和地产商的对立。
不过音乐剧在剧情完整和人物结局上超越了舞台剧版本,让最后开枪的戏有所交代─“超人”死了,这是当年观众看完舞台剧后的疑问:“有人死了,但,谁死了?”死后的“超人”和编剧的对话让结局悲喜参半,也让观众感受酸酸楚楚的现实,仍然带给人温暖的希望。
编剧李宇樑把这部作品定位为荒诞喜剧。但我更愿意把荒诞剧的底色视为悲剧,长歌当哭,内中有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李宇樑在谈《狼狈行动》创作理念的文章结尾引用卓别林的话:“远观人生成喜剧,近看人生是悲喜。”《狼狈行动》悲喜自处的背后是现实人生的观照,从中得以照见你我。
好的音乐剧难得。因为音乐剧之难,难在其“综合”上。音乐、故事、演员要能唱能跳,更要有台缘;现场乐队要旗鼓相当,才不致被观众忽略掉。还有,音乐剧有一定的长度才能容纳进这些元素。而音乐剧一旦不好看,对观众则是折磨。
开场的暖场戏安排巧妙,自然植入《大状王》广告也并不突兀。演员和观众都需要进入状态,前者从现实过渡到剧中人,后者则是从现实中抽离,调整到观演模式。《大状王》的人物和歌曲在台上出现,大概也是为了满足一路追随而来的粉丝们。
两年前在纽约看百老汇音乐剧《汉密尔顿》,惊叹于戏的节奏,包括迅速清晰交代剧中人物关系。这一次,我在音乐剧《狼狈行动》中看到了同样的节奏。
舞台上每一位演员都出色。群戏不抢,默契有加,而独唱又能大放光彩。印象深刻的是剧中一人分饰五个角色的女演员覃一凡:她是离编剧韦杰而去的女友、是妈宝男的妈、是“超人”生病的女儿、是杀手,也是暖场中《大状王》的装扮人物。从人物形象到声音塑造,一人一面,多人则多面,难得的好演员!
写此文前,我上网查一下关于音乐剧《狼狈行动》的观后文章,只有演出宣传,没有评论文字(某某书平台除外)。不知为何,这已成为澳门的现状,无论什么演出,过后总是静悄悄的。
制作出一台成熟的、代表澳门的舞台作品非常不容易,我们当细心呵护。衷心希望后续各方多为此剧创造机会,不要仅限于交流层面的演出、不要为了满足某些要求为演而演……澳门用一齣有基础的作品进入市场,放下浮躁,从音乐剧《狼狈行动》再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