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船从珠海香洲港开出时,是早晨八点半,但班船上还是坐满了人。日月贝从船头角度拍,海是海,“贝”是“贝”,终于看到一幅完整画面。五十分钟的航程,船一直在伶仃洋里走着。一个又一个岛屿近了又远,东澳岛就在这片海深处,这群岛之间。
上岛后,一整船人很快散了,这个方圆不到五平方公里的岛屿,石奇水美,花木葱茏(后来才知全岛森林覆盖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二)。先坐一号观光车转了一圈,环岛路全长八公里。沿着海边慢慢走,雾气濛濛。岛上十分干净,黄花风铃木正当时令,满树金灿灿。三角梅、朱槿、紫荆花……各色的花,到处都是,却并不会令人审美疲劳,反而一阵阵惊艳。榕树和礁石盘根错节,缠缠绕绕,树冠遮蔽着礁石,树根搂抱着石头,好像生怕石头逃跑。
午后,雾霭散去,天空突然蓝得一塌糊涂。再乘三号观光线路,据说走路也不过个把小时,难度系数仅仅一颗星。全车加上司机统才四个人。我们想总体感觉感觉,先坐车再步行。这一走,就看出东澳岛的另一个好来──果然是万山群岛中保留的人文古蹟最多的海岛。
东澳岛西离澳门二十七公里,东距香港五十五公里。其所属的万山群岛位于珠江入海口,近代“为各国夷船入粤必经之路”,乃海防重地。雍正七年(一七二九年),清政府在东澳岛设城池建炮台,派兵驻守,便有了铳城。
据光绪《香山县志》记:“万山东澳炮台在本营东南二百九十三里,上至左营十字门一百四十三里,下至西澳炮台七十里,兵五十名。”铳城与群岛其他炮台组成了珠江口西的防御体系。那时候香港九龙是海防前哨,驻有水师营寨。后因九龙汛地“逼近夷洋,了望难周”,于是将九龙守军调来东澳。
铳城呈长方形,三面临海,一面靠山。离铳城不远的临崖处有一锥形烽火台,用来传递信号。城墙以石块垒就,城门以青砖拱顶。有台阶可上下,三尊铸铁大炮端坐炮台上,炮口朝着海面。站在城墙眺望,天海湛蓝,轮船缓缓驶过,在海面上画出一道白色弧线。这又高又厚的城墙,当年的士兵每天就在这里驻守了望,随时警觉炮火狼烟……如今,我们在这里听涛望海,石墙缝中,野草、小花、榕树的根与石头彼此镶嵌,百年沧桑过去,树未枯石未烂……
岛上还有一处海关遗址──拱北关东澳税厂。一八九八年,中英《展拓香港界址专条》签订,将九龙半岛及附近海域租给英方,期限九十九年。九龙城、深水埗、长洲等地的税厂被迫关闭。清政府于一八九九年十月在东澳岛设税厂以承接原九龙关长洲税厂职能。那些年,英国人、葡萄牙人的船在这片海域上来来去去,运鸦片,运货物,运兵丁。东澳海关只对华船征收洋药税厘。当年交通不便,岛上生活荒凉,主管官员几乎半年轮换一次。到了一九一九年,“缘该处盗贼繁多,因之征收短绌,每月仅得关税数两,毋须员役多人,分驻此岛也”,东澳税厂遂撤离,结束了二十年的驻岛岁月。
穿过东澳湾那道坚固的防波堤,便能看到一块巨石半浸在海里,这便是当年的“海关码头”。当年东澳岛没有泊位,货船只能紧贴这块巨石停靠,稽查员划着小艇登船盘查,征收关税……如今,仅存的水手房、泊船处、水井、古道古蹟,默默地讲述着那段岁月。
山海无言,古道有痕。昔日往事在潮汐中沉淀,待后人踏浪而来。
拾级而上,一大块摩崖石刻隐在林中,朱红大字“万海平波”清晰可见。这是清代嘉庆年间海上大盗张保仔部下胡一雷所题。那时张保仔统领部众四万人,打着“反清灭洋”、“劫富济贫”的旗号,据大屿山为巢,称霸南海之上而无敌。清军后来围剿,张保仔撤离。传说临走时,他将十八箱财宝埋在石刻附近,以待日后重归。可是他们一去不复返,那些宝藏便成了永远的谜。岛上从此留下了这样的歌谣:“珠宝十八箱,箱箱十八行,谁能得到它,早喝粥来晚宰羊。”万字头采用阳刻,其余都用阴刻,据说谁能将万字头解开,谁就能找到宝藏的线索。二百多年过去了,宝在何处?至今无人能解。
伶仃洋这片海上,文天祥写过,张保仔闯过,鸦片战争时的英国战舰也驶过。曾经,“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如今天青海蓝,鸟语花香,港珠澳大桥蜿蜒伸向远处的香岛,海上风力发电机组的白色风叶缓缓转动,若隐若现的岛影如繁星散落海面……
海浪年复一年地拍打着礁石,像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又像在祝福一个崭新的时代。